海神島西北角,一座偏僻清冷的小院。
院牆外布著層層禁制,那是由數位宿老聯手布下的封印結界,表面流光隱現,將院內院外隔絕成兩個世界。
院內只有一間小屋,一方石桌,兩把竹椅,還有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
龍夜月就坐在那張石桌旁,神情間帶著一種別樣的落寞。
她身上的荊釵布衣已經換過,胸口的傷也被包紮妥當。
以極限斗羅的體魄,那一槍雖重,卻還不足以要了她的命。
但傷口能癒合,傲氣卻癒合不了。
她的龍頭拐杖被收走了,魂力被封了七成,此刻的她,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垂垂老婦。
白髮散亂,眼窩深陷,原本如龍眸般的目光變得渾濁而呆滯,直直地盯著石桌上的一道裂紋,一動不動。
她縱橫大陸二百年,連傳靈塔塔主都敢當眾扇耳光,何曾受過這等屈辱?
被一個她看著長大的後輩,一槍穿胸,削職禁足,像扔破爛一樣扔進這座荒院裡。
「雲冥……」
這個名字從她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徹骨的恨意。每念一遍,胸口的傷就像被重新撕開一次。
不知過了多久,院門忽然傳來一陣輕響。
有人在叩門。
龍夜月的眼皮動了動,沒有抬頭。
院門被推開,一男一女並肩走了進來。
男子身量修長,面容溫潤,周身氣息如春日暖陽般和煦。女子身材中等,一雙杏眼靈動有神,進門時還探頭探腦地往院子裡張望了一圈,像是在確認什麼。
正是她的兩位記名弟子,藍木子和唐音夢。
「師父!」
唐音夢最先出聲,聲音裡帶著哭腔。她快步上前,一把握住龍夜月枯瘦的手,眼眶瞬間就紅了:「師父,您怎麼……他們怎麼能這樣對您!」
藍木子站在一旁,雖然沒有說話,但那張向來溫潤的臉上也滿是憂色。
他的目光掃過龍夜月胸口的繃帶,掃過這間破敗的院子,眉頭越擰越緊。
龍夜月緩緩抬起頭,看著這兩個弟子,渾濁的眼中終於泛起一絲微光。
「你們……怎麼進來的?」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砂紙刮過木板。
「守衛的宿老……我們求了很久。」
藍木子低聲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苦澀:「弟子無用,只能爭取到半炷香的時間。」
他沒有說,這半炷香的時間,還是雲冥親自點頭才給的。
若非閣主鬆口,他們連這院子的十丈之內都靠近不了。
「半炷香……」龍夜月喃喃重複了一遍,忽然抓住唐音夢的手,力道大得讓後者吃痛皺眉:「音夢,你幫為師做一件事!」
唐音夢連忙點頭:「師父您說!」
「去戰神殿。」
龍夜月的語速驟然加快,眼底燃起一抹近乎癲狂的火焰:
「去找陳新傑!告訴他,就說雲冥那個欺師滅祖的東西把我囚禁了,讓他來史萊克救我!」
「他是戰神殿殿主,手握聯邦軍方大權,只要他出面,雲冥不敢不放人!」
在她想來,別人都可以不管她,但陳新傑不會。
那個男人,當年雖然與她不合而分開,但百年過去,他對她的心意從未變過。
只要他知道她落難,一定會來。
一定。
唐音夢和藍木子對視一眼,兩人的神色都有些苦澀。
「師父……」
藍木子艱難開口:「去不了。」
龍夜月一愣:「什麼?」
「戰神殿,去不了。」
藍木子垂下眼帘,聲音低沉:「弟子昨天就試過了。海神島所有對外傳訊的渠道,全部被封鎖了,傳音魂導器、信鴿、甚至派人出島……所有途徑都被堵死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黯淡無光的傳音魂導器,放在石桌上:「這枚傳音魂導器,是弟子專門用來聯絡外界的,但從昨夜開始,就被一股力量隔絕了。」
「弟子查過,是閣主布下的禁空法陣,覆蓋了整座海神島,任何傳音、任何空間傳送,都無法穿透。」
「派人也不行?」龍夜月的聲音尖銳起來。
藍木子搖了搖頭:「海神島四周的碼頭、渡口,全部換了守衛,沒有閣主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島弟子試著以採購藥材的名義申請出島,被當場駁回。」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駁回的檔案上,蓋的是濁世宿老的印。」
龍夜月的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唐音夢握住她的手,聲音裡帶著哭腔:「師父,不僅是戰神殿……我們試著聯絡所有跟您有交情的勢力,但是訊息根本傳不出去。」
「海神島現在就是一座孤島,外面的訊息進不來,裡面的訊息也出不去。」
藍木子接過話頭,語氣沉重:「而且,就算訊息能傳出去,那些人能不能收到,也是個問題。弟子發現,所有與您有關的往來通訊記錄,都被監察團調走了。您在外界的那些聯絡點,恐怕也已經被……」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龍夜月在外界經營了二百年的勢力網路,在她倒下的那一刻,就被連根拔起了。
快。
太快了。
快到讓她反應不過來。
「不止這些。」
藍木子又從懷中取出一疊東西,放在石桌上。
是幾封拜帖,還有幾份檔案。
「您家族名下產業,從昨日起被隱秘的大量收購。收購方有濁世一脈的,也有其他幾位宿老的人。」
「還有龍波剛,昨夜被外院連夜清退,手續一個小時就辦完了,一刻都沒耽擱。」
「弟子和幾位與您相熟的宿老也試過聯絡,但……」
他深吸一口氣:「全都被擋回來了。不是他們不願見,是他們也被盯上了,自身難保。」
一句接一句,像一堵牆,將龍夜月所有的出路都封死。
她鬆開唐音夢的手,緩緩靠回椅背。
那張老臉上,血色盡褪。
不是陳新傑不來救她。
是陳新傑根本就不會知道她出事了。
那個男人,此刻恐怕還在戰神殿裡處理軍務,對海神島上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他就算有心,也無從知曉。而等他得知訊息的那一天,一切都早已塵埃落定。
雲冥把訊息封鎖得滴水不漏。
他不僅要囚禁她,還要讓她徹底與外界隔絕。
讓她那些所謂的盟友、故交、舊情,一個都派不上用場。
「雲冥……」
龍夜月喃喃念著這個名字,聲音里第一次沒有了恨意,只有一種徹骨的寒意。
那個她看著長大的後輩,那個她一直以為言聽計從的閣主,手段之狠,遠超她的想像。
唐音夢看著師父這副模樣,咬了咬嘴唇,忽然開口:「師父,要不我去求閣主?他不是那種不講道理的人,我親自去求!」
「別去。」
龍夜月打斷了她,聲音乾澀:「去也沒用,他既然做到了這一步,就不可能因為你的幾句哀求而收手。」
「可是……」
「我說了,別去。」
龍夜月閉上眼,語氣疲憊得像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你們能來看我,已經夠了。以後,不要再來了,免得連累你們。」
藍木子和唐音夢對視一眼,眼眶都有些泛紅。
他們對著龍夜月深深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唐音夢走到院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淚水終於止不住地落了下來。
院門合上。
小院重歸寂靜。
龍夜月獨自坐在石桌旁,低頭看著桌上那枚黯淡的傳音魂導器,和那幾封退回來的拜帖。
半晌。
她忽然笑了一聲。
笑得很難看。
二百年的經營,一朝傾覆。
而她連一個求救的訊號都發不出去。
那些她曾經呼來喝去的人,那些她曾經以為可以倚仗的勢力,如今一個都指望不上。
不是他們不肯幫,是她連讓他們知道的機會都沒有。
雲冥沒有殺她。
他只是讓她活著。
活著,眼睜睜看著自己擁有的一切,一點一點被剝離乾淨。
風從老槐樹的枯枝間穿過,發出一陣嗚嗚的聲響。
龍夜月閉上眼,不再看桌上那些東西。
但就在這時,院門再一次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濁世和楓無羽。
濁世手裡拎著兩壇酒,一進門就扯開嗓子喊:「哎呀我說龍老太婆,這院子不錯嘛!」
「雖然比我那狗窩寒磣了點,但勝在清靜,養養老正合適!」
「清靜個屁!」
楓無羽緊隨其後,誇張地揮手在鼻子前扇著:「濁世你個老王八能不能有點品味?這什麼破地方,一股霉味加老人味,我他媽的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
兩人一前一後,大搖大擺地走進院子。
龍夜月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你們兩個,是來看老身笑話的?」
「看笑話?」濁世把酒罈往石桌上重重一頓,瞪著龍夜月道:「怎麼,咱們關心關心老前輩,還關心出錯來了?龍老太婆,你可別狗咬玉小剛,不識好人心啊!」
龍夜月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門口道:「出去!你們兩個給老身滾出去!」
「呦呵,還擺副閣主的譜呢?」
楓無羽冷笑一聲,搬了把竹椅往龍夜月面前一坐,翹起二郎腿:「龍老太婆,你是不是還沒搞清楚情況?你現在不是副閣主了,你是一個被老大一槍捅穿、削職禁足的階下囚。還擱這兒跟我倆吆五喝六呢?」
「你!」
龍夜月霍然起身,卻牽動了胸口傷勢,悶哼一聲跌坐回去,臉色慘白。
濁世坐到她對面,拍開酒罈封泥,仰頭灌了一大口,用袖子一抹嘴,長長地哈出一口酒氣。
「痛快!」
他咂咂嘴,瞥了龍夜月一眼:「龍老太婆,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龍夜月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他。
濁世伸出八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我剛進海神閣時,第一次列席會議,屁股還沒坐熱呢,你就拿龍頭拐杖敲我的腦袋,當著一屋子人的面罵我『嘴上沒毛辦事不牢』。你記不記得?」
龍夜月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不記得。她罵過的人太多了,隨手敲過的後輩更是數不勝數。
「你不記得了是吧?」濁世又灌了一口酒,嗤笑道:「可我他媽記得清清楚楚!從那以後,你隔三差五找我的茬,我提議的事你反對,我支援的人你打壓,老子是挖了你家祖墳還是怎麼的?」
龍夜月咬著牙:「你行事衝動,不計後果,老身敲打你,是為你好!」
「放你娘的屁!」
濁世猛一拍桌子:「為我好?你是什麼牌面上的人物,輪得到你來為我好?!你不過就是享受那種高高在上、隨意踐踏別人的快感罷了!」
楓無羽在旁邊慢悠悠地補了一句:「說白了,就是缺德。」
他們兩個人,過去早就看不慣龍夜月,之所以沒有發作,除了龍夜月修為強大之外,他們的老大雲冥,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對這個老女人畢恭畢敬的,好像這個老女人才是閣主。
以雲冥表現的霸道強勢,怎麼也不至於如此,應該最多也就是尊敬,結果在龍夜月面前,像是被奪舍了一樣,被罵了都不回嘴。
濁世靠回椅背,翹起二郎腿,晃蕩著腳尖,笑眯眯地說:「龍老太婆,你也有今天!你知道我看到老大那一槍捅穿你的時候,心裡有多爽嗎?比喝了十壇百年陳釀還痛快!」
「就是就是!」
楓無羽幫腔道:「那畫面,賞心悅目!我估摸著能把那一幕刻成留影魂導器,每天看十遍!」
「哦對了,」濁世忽然湊近幾分,壓低聲音,笑得一臉幸災樂禍:「你是不是還在等你那位老相好來救你?戰神殿的陳大殿主?」
龍夜月的瞳孔猛地一縮。
「別等啦!」
濁世哈哈大笑,拎起酒罈站起身:「這海神島現在對於你來說,就是鐵桶一個,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你那點心思,老大早就替你想到了,全給你堵得死死的。你就老老實實在這兒待著吧!」
楓無羽也站起身,臨走前還不忘回頭補上一刀:「龍老太婆,你呢,就在這兒好好養老。看看這院子,多清靜啊,適合反思人生。」
「慢慢反思,不要急。」
濁世大笑著走出院門,聲音遙遙傳來:
「陳新傑能看上你這老妖婆,這輩子估計不得安寧了!」
院門重重合上,笑聲漸行漸遠。
小院裡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龍夜月獨自坐在石桌旁,低著頭,看著桌上那枚黯淡無光的傳音魂導器,和那些退回來的拜帖。
良久,她閉上眼。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種從未體會過的情緒。
是無力,深深的無力啊!
她堂堂光暗鬥羅,怎麼會有這一天呢!
她想不明白,才短短几天,她就落到了這番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