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崢結束通話電話，沒有立刻離開。
他站在門邊，回頭看了一眼周衡。
年輕人仍坐在原來的位置，雙手捧著已經涼下來的紙杯。連續三次盲測消耗了不少精力，他的臉色比剛進來時更加蒼白，視線卻始終停留在空無一物的左上方。
「倒計時還有多久？」
「五小時五十七分。」
陳崢點點頭。
「接下來，我們需要核查你的手機、帳戶、社會關係和近期活動軌跡。還會有醫生對你進行簡單檢查。」
「可以。」
「手機里如果有私人內容，也會被看到。」
「沒關係。」
周衡回答得很乾脆。
一個連命都快保不住的人，已經顧不上那點隱私。況且他手機里也沒有見不得人的東西，最多是幾個瀏覽學習資料的網站，以及兼職群里沒來得及刪除的GG。
陳崢繼續說道：「核查期間，你暫時不能離開這裡，也不能聯絡外界。」
周衡猶豫了一下。
「我現在算被拘留了嗎？」
「你沒有違法，我們沒有拘留你的理由。」
陳崢語氣平靜。
「限制通訊是為了保密。100式的名字從你嘴裡說出來以後，這件事便不能再按照普通求助處理。」
「如果你不同意，可以離開。但從你走出這扇門開始，相關人員會依法對你進行持續調查。」
周衡聽懂了。
國家可以幫助他，也必須防著他。
畢竟站在陳崢的角度，自己突然跑來，說出尚未公開的裝備編號，怎麼懷疑都不過分。
「我同意。」
「好。」
陳崢從資料夾里拿出一張臨時保密告知書，放在桌面上。
內容不長，主要要求周衡不得向任何人泄露100式、此次談話以及後續接觸的資訊。
周衡認真看完，在末尾簽下名字。
筆尖落下時，他看見系統倒計時又少了兩分鐘。
陳崢收起告知書，推門離開。
房門關閉，接待室恢復安靜。
周衡往椅背上一靠，緊繃的精神終於稍微放鬆。他已經把能做的全部做了，接下來只能等。
可等待往往比行動更加折磨人。
每過一分鐘，他都忍不住抬頭看一眼系統。
【05：51：27】
【05：48：03】
【05：43：46】
工作人員先後進來三次。
第一次取走他的手機和身份證。
第二次帶來一名醫生，檢查瞳孔、血壓、心率，又詢問他最近的飲食和睡眠情況。
第三次則是一名戴著眼鏡的技術人員，拿著儀器對接待室進行檢查，還讓周衡在不同位置觀察系統面板，記錄他的視線變化。
結果沒有任何異常。
房間裡沒有投影裝置，沒有特殊訊號，周衡的大腦初步檢查也看不出問題。
系統依舊只有他能看到。
與此同時，隔壁的小會議室里，一場緊急核查正在進行。
三台電腦同時工作。
周衡過去三個月的通話記錄、網路登入、資金流水和出行軌跡被快速匯總。
「手機沒有發現境外通訊軟體，也沒有異常加密檔案。」
「近三個月一共接打電話四十七次，其中三十九次來自學校、房東和兼職中介。剩餘號碼已經核查，全部屬於正常社會關係。」
「銀行卡最高餘額一千六百元，來自學校助學金。今天支付三十八元計程車費後，餘額只剩二十五塊七毛。」
負責技術核查的工作人員摘下耳機。
「他的第一條100式相關搜尋，發生在今天下午三點四十六分，也就是高考結束以後。」
「搜尋前沒有接收可疑檔案，瀏覽器歷史記錄和儲存資料也沒有發現人為清理痕跡。」
陳崢站在螢幕前，一頁頁翻看。
周衡的人生簡單得近乎單薄。
上學。
兼職。
出租屋。
醫院。
父親去世後，母親靠賠償款和打零工將他養大。兩年前母親病逝，留下的積蓄很快被治療費用耗盡。
學校替他申請過助學金，社群也發過幾次補助。
除此之外，他沒有得到過任何特殊幫助。
這樣的年輕人，按理說連100式的名字都不該聽到。
「考試期間的情況呢？」
「已經聯絡臨城二中。」
另一名工作人員回答。
「周衡過去成績處於年級中游，沒有作弊記錄。高考前兩天行為正常，沒有與陌生人接觸。」
「今天的考場監控正在調取。他提前半小時交卷，走出考點後接受了一次採訪，隨後在路邊搜尋100式，乘計程車來到這裡。」
「整段軌跡可以閉環。」
陳崢問道：「系統倒計時測試有沒有其他解釋？」
戴眼鏡的技術人員搖頭。
「我們嘗試過時間感訓練、節奏記憶和心理暗示等方向。」
「普通人經過長期訓練，有可能在安靜狀態下估算時間，但很難精確到秒。周衡接受第三次測試時，回答了二十多個毫無關聯的問題，中間還有兩次故意打斷。」
「這種情況下連續報准倒計時，目前無法解釋。」
「還有數字卡。」
負責記錄測試的人將三十張卡片放在桌面上。
「我們隨機抽查了十九張，他全部準確複述。包括正序、倒序和指定位置數字，沒有一次出錯。」
會議室安靜下來。
考試滿分尚未得到驗證。
可系統獎勵的【超維學習】，似乎已經出現了效果。
陳崢拿起保密電話。
「軍地聯絡處還沒有回覆？」
「對方要求提升查詢許可權。」
「原因？」
「100式的存在本身就屬於絕密。我們目前提交的材料不足以獲得具體資訊。」
這很正常。
保密制度不會因為一個高中生聲稱自己有系統，便立刻為他開啟。
陳崢沉思幾秒。
「把盲測記錄、背景核查和技術分析全部加進報告。」
「申請按照疑似重大泄密事件啟動聯合核查。」
工作人員吃了一驚。
「陳處，一旦按照重大泄密事件上報，整個流程都會留下記錄。如果最後確認只是精神問題……」
「責任我承擔。」
陳崢拿起檔案，轉身走出會議室。
十分鐘後，他出現在四樓的一間辦公室里。
辦公桌後的男人五十歲上下，短髮中夾雜著白絲，面前已經擺著剛剛列印出來的初步報告。
「一個高考生，說自己有系統？」
趙啟明將報告翻到下一頁。
「還說系統讓他開100式坦克漂移？」
「對。」
「陳崢，你知道這聽起來像什麼嗎？」
「知道。」
「那你還申請啟動重大泄密核查？」
陳崢沒有為自己辯解，只將隱藏計時器的測試錄影放到桌上。
趙啟明耐著性子看完三次測試，臉上的不滿逐漸消失。
「確認他看不到計時器？」
「確認。」
「房間裡沒有其他時間提示？」
「檢查過三遍。」
「有沒有提前串通？」
「數字卡和問題全部現場隨機生成，負責測試的人也是臨時抽調。」
趙啟明重新翻開背景調查。
「100式呢？」
「他沒有任何合理的資訊來源。」
「有沒有可能是誤打誤撞？軍事論壇里天天有人猜下一代裝備的編號。」
「有可能。」
陳崢承認得十分乾脆。
「所以我申請核查它是否存在，以及是否處於臨城周邊。」
「如果不存在，周衡的可信度會大幅下降。如果確實存在，我們就要考慮他獲得編號的途徑。」
趙啟明抬起頭。
「假設100式真的在臨城附近，你準備怎麼辦？」
「申請一次受控接觸。」
「讓一個身份尚未查清的高中生駕駛絕密裝備？」
「先隔離通訊，蒙眼轉運。抵達後遮蔽無關裝置，只開放完成任務需要的控制許可權。全程錄影，安排專業人員陪同。」
陳崢顯然已經考慮過。
「即便系統不存在，相關風險也可以控制。周衡完成接觸後，繼續接受保密監管。」
「如果系統存在，我們能救下他的命，還能獲得一次觀察系統任務和獎勵的機會。」
趙啟明手指敲著桌面。
「你相信他？」
「我相信已經查到的證據。」
陳崢回答。
「他的履歷、通訊和資金都很乾淨。他知道100式，又擁有精確到秒的異常計時能力。」
「現在距離任務結束，只剩不到六小時。等我們按照常規流程把所有問題查明，只能給他收屍。」
「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十八歲的孩子。」
「在風險能夠控制的情況下，我不想用他的命來證明我們足夠謹慎。」
趙啟明沒有立刻回答。
房間裡只剩下紙張被空調風吹動的輕響。
過了半分鐘，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突然響起。
趙啟明接通電話。
對面只說了幾句話，他的神情便徹底嚴肅下來。
「確定？」
「具體位置呢？」
「我明白，繼續保持封鎖，不要向無關人員擴散。」
電話結束通話。
趙啟明看向陳崢。
「軍地聯絡處回復了。」
「100式確實存在。」
哪怕已經有所預料，陳崢的心臟依舊重重跳了一下。
「目前有兩輛樣車，正在臨城北部的671綜合試驗場進行機動測試。」
「知道這個臨時編號的人，全部接受過最高階別審查。」
「名單里沒有周衡，也沒有任何人與他存在社會關係。」
一名剛走出高考考場的學生，準確說出了絕密裝備的編號。
系統存在的可能性，已經不再只是荒誕的猜測。
趙啟明站起身。
「我會繼續向上匯報，申請臨時接觸授權。」
「試驗場那邊先做準備。轉運、保密、駕駛安全方案同步開始，不能等批覆下來再行動。」
陳崢精神一振。
「明白。」
「還有一點。」
趙啟明盯著他。
「坦克不是汽車。周衡沒有經過訓練，就算讓他坐進去，也未必能在剩餘時間內學會駕駛，更別說漂移。」
「那是下一步的問題。」
陳崢看了眼手錶。
「至少現在，我們找到坦克了。」
他轉身快步回到接待室。
房門推開時，周衡立刻站起來。
「陳叔？」
「任務時間。」
「四小時五十八分。」
陳崢將手機和身份證裝進保密袋，沒有還給他，隨後拿起桌上的臨時保密檔案。
「授權還在審批，但我們不能繼續等。」
「車輛已經準備好，671試驗場也收到了協查通知。」
周衡怔在原地。
他明白這幾句話意味著什麼，呼吸一下變得急促起來。
「100式……真的存在？」
陳崢沒有正面回答，只將保密袋交給門外的工作人員。
「走吧。」
「去哪？」
「帶你去見那輛想要你命的坦克。」
走廊盡頭，電梯門緩緩開啟。
陳崢率先走了進去，轉過身，看著仍有些不敢相信的周衡。
「這個任務——」
「我們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