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衡看完杜工發來的測試曲線，直接撥通電話。
「單體怎麼連線的？」
「三串四並，十二組構成四條輸出支路。」
「每條支路的原始電流資料發給我，精度要最高的，別經過平滑處理。」
電話那邊停頓了一下。
「檔案太大，普通終端傳不了。」
「我現在過去。」
周衡向學院提交臨時請假手續。程越沒有詢問專案內容，只讓輔導員登記離校時間。
半小時後，一輛普通商務車從京華大學西門駛出。
陳崢坐在駕駛位上。
「韓紹傑的事已經控制住。」
「秦浩他們安全嗎？」
「安全。境外勢力暫時不會再接觸宿舍。」
周衡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他靠在后座，重新看了一遍杜工發來的曲線。
四百千瓦以前，一切正常。
超過四百千瓦後，總輸出電壓開始出現細微波動。隨著功率繼續提高，波動幅度迅速放大，最終觸發保護裝置。
經過處理的曲線太平滑了，只能看到結果，看不到最初那一下波動從哪裡出現。
晚上七點十五分，周衡抵達七號回收場。
玄鳥三號已經被轉移到封閉機庫，測試大廳中央擺著一隻銀灰色航空模組。
它和零號工廠製造的產品外形接近，體積略大，重量也多出一公斤左右。
這是國內十七家單位共同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十二組單體全部獨立製造，沒有使用零號模組上的任何零件。每組都透過了容量、內阻、溫度和高倍率放電測試。
為了把它造出來，十七家單位連續運轉了十一天。最遠的一組核心部件凌晨從兩千公里外起飛，落地後直接送進裝配間。參與人員只知道自己負責的部分，直到最終組裝時，才有少數工程師看見完整模組。
可當它們連線到一起，連一分鐘都撐不住。
杜工眼睛裡布滿血絲，身後還站著來自控制、電氣和熱管理三個小組的負責人。
沒人爭論，也沒人推卸責任。
「接觸電阻查了三遍，母排沒有問題。」
「冷卻迴路流量一致，溫差最高只有零點七度。」
「電壓、電流感測器全部換過，結果相同。」
第一次失敗後，專案組沒有盲目進行第二次測試。高功率狀態下重複試錯，很可能燒毀十二組單體，連最有價值的故障資料也保不住。
他們把能離線檢查的部分全部查完，才聯絡周衡。
周衡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資料終端前，用纏著繃帶的手按住觸控筆，一條條調出四條支路的原始記錄。
螢幕上很快出現了密密麻麻的鋸齒。
三百九十六千瓦時，二號支路電流突然升高。
間隔不到兩毫秒，一號和四號支路同時降低輸出。
二號支路隨即回撥，三號支路又開始升高。
四條支路像在爭搶同一股電流。每一次調整都會引發下一次調整，波動越來越大。
「把時間軸放大。」周衡說。
技術員連續放大六次。
最初只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尖峰。
杜工盯著螢幕，臉色漸漸變了。
「四套支路控制器在互相補償。」
「對。」
零號模組使用一套集中同步控制器，四條支路只執行統一指令。
現實復現時，集中控制板的專用生產線還在除錯。為了儘快完成第一套樣機，工程組採用四套成熟控制器代替。它們在模擬和低功率測試中表現正常，也都符合響應速度要求。
高功率狀態下，製造誤差被迅速放大。
一條支路多輸出一點，另外三條便同時降低；等第一條開始回撥，剩餘支路又誤以為輸出不足。
杜工苦笑一聲。
「四個人都想把方向盤扶正，最後把車開進溝里。」
「單體全合格，控制方式不合格。」周衡說，「先別等新的集中控制板。讓一號支路做主控制，其餘三條只跟隨，不允許獨立補償。」
控制組負責人立刻搖頭。
「改成主從模式，主支路故障時，整個模組會失去快速調節能力。」
「加故障接管。正常狀態只保留一個主控制器，主支路斷開後，二號接管，接管時間控制在二十毫秒以內。」
「二十毫秒會出現輸出缺口。」
「由緩衝電容承擔。」
兩人一問一答，語速越來越快。
周衡沒有直接要求進行第二次滿功率測試。他和控制組重新走了一遍故障樹，又在模擬平台上連續模擬二百次主支路失效。
接管成功一百九十九次。
唯一一次失敗，來自感測器同時掉線。
控制組補上一條硬體保護邏輯，第三輪模擬全部透過。
晚上十點四十分，新控制程式寫入模組。
先進行低功率測試。
一百千瓦。
兩百五十千瓦。
三百八十千瓦。
四條支路的電流曲線始終貼在一起。
杜工看向周衡。
「上滿功率？」
「先檢查隔離艙。」
工作人員確認人員撤離、消防系統和泄壓通道全部正常。銀灰色模組被機械臂送入高功率測試艙，三道防爆門依次關閉。
所有人轉移到地下控制室。
這套現實模組只有一件。滿功率測試一旦引發熱失控，十一天的製造成果會在幾秒鐘內燒光。沒人因為剛才的低功率成功就放鬆警惕。
「航空模組第二次整體測試準備。」
「冷卻正常。」
「負載正常。」
「保護裝置正常。」
「開始。」
測試台發出低沉轟鳴。
一百千瓦。
三百千瓦。
第一次失敗的四百千瓦很快出現。
控制室里沒人說話。
功率繼續上升。
四百二十千瓦。
四百三十七千瓦。
上一次測試，保護裝置在這裡強制切斷輸出。
這一次，電壓曲線沒有下墜。
四百五十千瓦。
四百七十千瓦。
四百八十千瓦！
「達到目標功率！」
有人喊出聲。
杜工沒有慶祝，目光始終盯著計時器。
十秒。
三十秒。
六十秒。
四條支路最大電流偏差，百分之零點零八。
溫度正常。
電壓正常。
「滿功率測試透過！」
控制室內壓抑了幾個小時的聲音瞬間爆發。
杜工一拳砸在桌面上，嚴守成也終於摘下眼鏡，揉了揉發紅的眼睛。
第一套由現實工業體系製造的航空模組，達到了零號產品的峰值功率。
周衡看向系統介面。
【第二件零號產品：現實復現尚未完成。】
【下一次製造許可權：鎖定。】
功率透過，只能證明它有足夠強的瞬時輸出。
一塊真正能夠裝進試驗機的電池，還要完成可用容量、持續放電、迴圈和安全測試。
凌晨零點，連續飛行負載測試啟動。
模組按照玄鳥三號的實際飛行曲線自動改變輸出，計劃持續十八小時。
周衡被安排到休息室睡覺。
凌晨五點四十七分，刺耳的警報聲將他驚醒。
他推開控制室的門，第一眼便看見螢幕上那條迅速下降的容量預測線。
【測試時長：05:47:13。】
【第七單體氧氣流量異常。】
【預計可用容量：107.3kWh。】
目標是一百二十六點二千瓦時。
還有十八點九千瓦時，憑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