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輛車原來的駕駛員,是葉南喬?」
那名學生說完,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冷臉學姐。
他很難將實驗室里那個整天穿著白大褂、說話從來不超過兩句的葉南喬,和時速超過三百公里的職業車手聯絡到一起。
車隊技術負責人韓岳糾正道:「準確地說,她開的是上一代賽車。」
「去年華國一級方程式錦標賽十二站比賽,她拿了兩個分站冠軍,七次登上領獎台。」
「年度積分只差冠軍三分。」
實驗室里頓時響起一陣低呼。
有人拿出手機搜尋。
很快,一段去年的比賽錄影被翻了出來。
影片中的葉南喬穿著黑紅色賽車服,戴著全盔,從第十六位發車。
連續十六圈,她在兩次安全車和一場暴雨中完成九次超車,最後從領先者身邊強行切進內線,以零點四秒的優勢衝過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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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獎台上的她摘下頭盔。
長發被汗水粘在臉側,神情依然冷淡。
和眼前站在實驗室里的葉南喬一模一樣。
「學姐,你真開F1賽車?」
「開過兩年。」
「那你為什麼退役?」
葉南喬關掉那段影片。
「實驗課太多。」
周圍幾人愣了愣。
有人以為她在開玩笑。
葉南喬已經拿起事故車的檢測報告,繼續檢視。
韓岳替她補充了一句。
「車隊去年希望她暫停學業,跟著車隊進行全年封閉訓練。」
「她拒絕了。」
「合同到期以後,就回學校繼續讀材料。」
一邊是職業車隊和全國亞軍。
另一邊是每天泡在實驗室里,替低年級學生補實驗。
換成其他人,恐怕很難作出同樣的選擇。
葉南喬卻像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她將懸架推桿的斷口影象放大。
「百分之六十二的碳纖維提前斷裂。」
「這麼大的損傷,賽前超聲檢測不可能完全看不到。」
韓岳立刻讓人調取賽前檢測記錄。
賽車每次下場前,都會對轉向、制動、懸架和車身承力結構進行檢查。
尤其是碳纖維懸架推桿。
內部一旦產生損傷,車手在高速狀態下幾乎沒有補救機會。
十幾份檢測資料出現在螢幕上。
左前推桿的所有指標都處於綠色範圍。
內部結構完整。
承載能力正常。
記錄時間為昨晚六點四十二分。
周衡盯著報告看了一會兒。
「這組資料是昨天的嗎?」
「系統上寫的是昨天。」
「賽車六點四十二分在哪裡?」
韓岳立刻調出維修區監控。
畫面右上角的時間不斷回退。
昨晚六點四十二分,這輛賽車還在賽道稱重區接受賽會檢查。
直到晚上七點零五分,它才返回車隊維修區。
實驗室里徹底安靜下來。
賽車當時根本不在檢測裝置旁。
這份資料從什麼地方來的,答案已經很清楚。
機械師迅速點開檔案屬性。
「報告模板和上一站一樣。」
「波形也一樣。」
「有人複製了舊資料,只改了檢測日期和賽車編號。」
韓岳臉上的最後一點僥倖消失。
推桿被人動過手腳。
檢測報告也被替換了。
對方很清楚車隊的工作流程,還擁有接觸內部系統的許可權。
「封鎖全部資料。」
韓岳拿出手機。
「車隊所有人暫停離開基地,賽道方儲存監控。現在的訊息,只限實驗室和車隊管理層知道。」
葉南喬忽然開口。
「先別通知所有人。」
「為什麼?」
「能改檢測報告的人,大機率就在車隊內部。」
她看向被拆開的賽車。
「訊息傳回去,對方會立刻處理痕跡。」
韓岳反應過來,馬上取消了即將發出的全員通知。
他只聯絡車隊老闆和警方,要求雙方派少數人員秘密調查。
周衡繼續檢查那根推桿。
裂口位於金屬接頭後方。
正常安裝以後,外部完全看不到。
想破壞內部纖維,必須先拆下接頭,再透過側面的排氣孔將工具伸進去。
排氣孔直徑只有四毫米。
周衡找來內窺鏡,對準推桿內部。
鏡頭緩緩向前。
距離斷口還有三厘米時,內壁上出現幾道平行劃痕。
劃痕極細。
邊緣還粘著少量銀灰色粉末。
「這裡有東西。」
葉南喬立刻靠過來。
兩人同時看向內窺鏡螢幕。
她離得很近,紮起的長髮從周衡肩側垂下,發尾掃過實驗服領口。
周衡稍微往旁邊讓了一點。
葉南喬毫無察覺。
她將畫面放大到最大倍數。
「像金剛石磨料。」
韓岳皺眉:「有人用磨線割斷了裡面的碳纖維?」
「先拆接頭,再把極細的磨線穿過排氣孔。」
葉南喬指著劃痕。
「來回拉動幾分鐘,就能破壞大部分承力結構。」
「外層塗層保持完整,肉眼檢查很難發現。」
警方技術人員半小時後趕到。
推桿、襯套和偽造的檢測報告全部作為證物封存。
車隊提供了維修區人員名單。
能夠接觸賽車和檢測系統的,一共有十七個人。
其中十二人是車隊員工。
三人屬於賽道維護部門。
另外兩人來自比賽官方技術組。
周衡原本以為事情到這裡已經結束。
葉南喬卻沒有停下。
「懸架是最明顯的地方。」
「對方既然進得來,未必只動了一處。」
賽車被送上升降平台。
底板、制動管路、轉向機和電子控制單元依次拆除。
凌晨三點四十分,右後制動管上發現一道輕微壓痕。
管路表面沒有破損。
內部通徑卻縮小了近三分之一。
高速連續制動以後,右後輪的制動壓力會慢慢下降。
凌晨四點二十分,方向盤快拆介面中發現一片透明薄膜。
薄膜只有零點零八毫米厚。
短時間內不會影響控制。
隨著方向盤頻繁轉動,它會逐漸捲入觸點,引起換擋訊號中斷。
凌晨五點,賽車油箱檢修蓋內又找到一枚未經登記的定位標籤。
標籤沒有主動電源。
只要經過維修區門口的特定讀取裝置,就會自動反饋賽車位置。
三個問題擺在一起。
懸架失效,會讓賽車在高速彎道中失控。
制動壓力下降,會延長減速距離。
換擋訊號中斷,則會讓車手在出彎時瞬間失去動力。
任何一個問題都可能造成事故。
對方同時布置了三處。
車手能從昨天下午的撞擊中活下來,已經足夠幸運。
韓岳站在被徹底拆空的賽車旁,臉色陰沉得可怕。
「這輛車五天能修好嗎?」
葉南喬翻完所有檢測結果。
「單體殼可以修。」
「懸架、制動管和方向盤介面全部更換。」
「電子系統恢復出廠程式,車身線束逐條檢查。」
「完成以後,再做一次全車載荷測試。」
「需要幾天?」
「四天半。」
距離全國總決賽,還剩九天。
韓岳點了點頭。
「明天早上,車隊會把備用零件全部送過來。」
他說完,卻沒有離開。
「還有一件事。」
葉南喬似乎已經猜到了。
「我不會替你們隱瞞事故原因。」
「車隊也不會。」
韓岳看著她。
「趙啟左腕骨裂,已經無法參加總決賽。」
「替補車手在上次測試中,比你慢了每圈一點七秒。」
「我們把車修好以後,還缺一個能把它開上賽道的人。」
他從檔案袋裡取出一份參賽名單變更申請,放在葉南喬面前。
姓名一欄還空著。
韓岳遞過一支筆。
「葉南喬。」
「九天後的全國總決賽——」
「回來開這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