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小時五十二分鐘。
距離工程實踐驗收，只剩三天。
工作檯旁，幾個人盯著溫度曲線，誰也沒有說話。
滿功率測試只進行了一分十七秒。
連線八組電池艙的銅排已經升到七十二攝氏度。
輸出電壓下降百分之八點一。
按照這個速度繼續執行，溫度很快會越過安全線。
他們設計的三百千瓦移動能源艙，實際穩定功率只有一百八十九千瓦。
「加粗銅排呢？」
負責電路的室友最先提出方案。
周衡調出車身重量。
「至少增加一百四十公斤。」
「車已經超重了。」
八組電池、兩台逆變器、衛星通訊裝置和淨水裝置全部安裝以後，整車重量距離底盤上限只剩兩百多公斤。
繼續增加銅排，後續連防護外殼都裝不上。
「換銀？」
「十二萬經費，你準備把自己賣了？」
旁邊的人一句話把他堵了回去。
銀的導電效能確實更好。
十幾米大截面銀排，價格足以讓整個小組一起重修。
周衡走進車廂，沿著八組電池艙重新檢查線路。
為了保證維修空間，電池艙被安裝在車身兩側。
所有電流都先匯入車輛尾部，再透過主銅排送往前方的逆變器。
線路長度超過十三米。
損耗遠高於最初計算。
如果將逆變器移動到車廂中央，線路可以縮短一半。
新的問題也會隨之出現。
車廂中央是整套裝置的維護通道。
兩台逆變器放進去，工作人員只能從四十厘米寬的縫隙里透過。
發生故障時，連維修工具都很難展開。
幾個人正圍著圖紙發愁，葉南喬摘下安全帽，走到校車後方。
「下面看過了嗎？」
「檢查過底盤。」
「我問的是空間。」
她蹲下身，拉開工作服袖口，直接鑽進車底。
校車底部剛完成除鏽和加固。
幾根承重梁之間，還留著原發動機和傳動軸拆除後的空位。
裡面很窄。
葉南喬側著身體向前移動，高馬尾拖在身後，很快沾上一層灰。
「給我捲尺。」
周衡拿起工具，也低頭鑽了進去。
車底只能容納兩個人並排趴著。
葉南喬伸手時，肩膀貼在他的手臂上。
隔著工作服，依然能夠感受到溫度。
「往左一點。」
她說道。
周衡向旁邊挪了挪。
空間本就狹窄，兩人的距離反而更近。
葉南喬抬頭看他。
「我讓捲尺往左。」
「哦。」
周衡將捲尺移過去。
她看了他兩秒，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又很快恢復平靜。
「看承重梁。」
「我在看。」
「最好是。」
葉南喬將捲尺拉開。
原傳動軸位置留下了一條長達四米的空腔。
高度只有三十四厘米，卻足夠安裝一組扁平化功率匯流裝置。
「逆變器留在前面。」
她指向兩根剛剛加固過的縱梁。
「把八組電池分成前後兩個區域。」
「在這裡增加一套中央匯流盒。」
「最長線路可以縮短到三點八米。」
周衡迅速在腦海中計算。
線路縮短以後，損耗能下降一半左右。
銅排溫度依舊會超過五十攝氏度。
距離三百千瓦目標，還差最後一步。
他忽然想起材料學院倉庫里的一批東西。
「學校的室溫超導公開測試專案，結束了嗎？」
葉南喬看向他。
「上周剛驗收。」
「剩餘樣品呢？」
「有一批長度不合格的短帶材，準備交回材料中心。」
室溫超導技術進入工業化以後，京華大學承擔了部分民用材料測試。
這些帶材已經經過脫密處理。
學生可以接觸，卻必須按照實驗材料管理辦法申請。
周衡從車底爬出來，立刻去找課程老師。
半小時後，一份臨時材料申請交到材料學院。
他們需要的數量不多。
十二條一米長的超導帶材，就能製作兩套低損耗匯流排。
申請很快透過。
條件也很明確。
全部帶材只限教學專案使用。
加工過程必須留在校內。
課程結束後，材料學院負責回收。
下午兩點，十二條銀黑色帶材被送進工程中心。
附近幾個專案組又圍了過來。
「你們到底在造什麼？」
「鋰空氣電池用上了，現在又申請超導材料？」
「課程經費十二萬，你們怎麼弄得像國家專案一樣？」
小組負責人抱著材料箱，走得飛快。
「邊角料。」
「長度不達標。」
「邊角料也給我兩根啊！」
「先去填申請。」
圍觀學生只能眼睜睜看著箱子被送進車間。
超導帶材解決了損耗問題，卻帶來新的麻煩。
材料強度很高，彎曲效能很差。
移動能源艙行駛時會產生持續震動。
帶材一旦出現裂紋，整套匯流系統都會失效。
葉南喬從賽車隊倉庫里找來一批淘汰的複合材料。
這些材料原本用於賽車防滾架。
幾個月前完成碰撞測試以後，部分結構已經無法繼續參賽，完好的區域依舊可以使用。
她將超導帶材夾在兩層複合材料之間，再加入柔性緩衝層。
第一塊樣品完成以後，直接被送上震動平台。
一個小時。
三個小時。
模擬兩千公里複雜路況以後，帶材效能沒有明顯下降。
「可以用了。」
葉南喬關閉裝置。
此時距離驗收只剩四十八小時。
五個人開始拆除原有銅排。
校車內部空間太小，很多位置只能側著身體作業。
葉南喬鑽進車底安裝複合匯流盒。
周衡負責固定。
兩人一上一下，配合得越來越熟練。
凌晨三點，最後一條線路接通。
負責控制程式的室友趴在座椅上睡著了。
另外兩個人靠著工具箱，連安全帽都沒摘。
周衡從車底出來，才發現葉南喬坐在門邊等他。
她工作服前襟沾滿灰塵，額角有一層細汗。
幾縷頭髮貼在臉側。
「裝完了？」
「嗯。」
周衡遞過去一瓶水。
葉南喬接過，仰頭喝了幾口。
「賽車獎金一共三百八十萬。」
她突然說道。
「這麼多？」
「扣掉稅和團隊分成，你還有兩百一十七萬。」
周衡這段時間接觸的資金動輒以億計算。
聽到這個數字，依然有些意外。
「什麼時候到帳的？」
「二十六天前。」
「你一直替我保管？」
「比賽合同是我簽的，獎金先進入車隊帳戶。」
葉南喬擰上瓶蓋。
「驗收結束以後請我吃飯。」
「可以。」
「別再失蹤。」
周衡沉默了一下。
他沒法保證。
葉南喬看出他的遲疑，也沒有繼續追問。
「算了。」
「提前發訊息。」
「好。」
早上八點，第二次滿功率測試開始。
八組電池艙同時接入。
一百千瓦。
兩百千瓦。
三百千瓦。
超導匯流盒溫度始終保持穩定。
輸出電壓波動下降到百分之零點三。
測試繼續。
十分鐘。
一小時。
四小時。
三百千瓦持續輸出沒有中斷。
當系統給出合格提示時，睡在旁邊的三個人同時被歡呼聲驚醒。
移動能源艙完成了。
當天晚上，學院公布新的驗收安排。
由於多個專案涉及應急救援，校內靜態展示被取消。
所有合格裝置將前往北嶺國家應急訓練基地，參加為期三天的實地演練。
氣象部門同時釋出暴雨黃色預警。
第二天清晨，五支學生工程隊組成車隊離開京華大學。
移動能源艙跟在最後方。
退役校車已經安裝上工程中心提供的舊電驅動橋，最高速度只有六十公里，卻能夠獨立行駛。
車隊進入北嶺山區以後，雨勢迅速增大。
周衡坐在副駕駛，正在檢視能源艙資料。
前方山坡上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大片樹木同時向下傾倒。
帶隊老師只來得及喊出一句。
「停車！」
整面山坡轟然塌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