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悶的轟鳴聲從山上傳來。
最前方的車輛剛駛過彎道，大片泥土便裹著石塊衝下山坡，瞬間吞沒了前方公路。
駕駛員一腳踩死剎車。
黃色校車猛地停住，車內所有人同時向前一晃。
一塊半人高的岩石砸在十幾米外，連續翻滾幾圈，撞斷路邊護欄，墜入山溝。
「全員留在車內！」
隨行老師第一時間拿起對講機。
「各車清點人數，關閉高壓裝置，注意後方山體！」
周衡解開安全帶，透過車窗看向前方。
塌方區域至少有八十米長。
泥水不斷從山坡涌下，斷裂的樹木橫在路面中央。兩根電線桿被連根推倒，電纜落進積水，閃過幾道藍白色電弧。
車載通訊螢幕隨即跳出警告。
【公共電網連線中斷。】
【行動通訊訊號消失。】
負責控制程式的室友下意識說道：「這也是驗收專案？」
帶隊老師盯著外面的山體。
「原計劃里沒有塌方。」
十幾秒後，訓練基地的應急通訊頻道強行接入。
「北嶺山區發生大範圍強降雨，多處道路和供電線路受損。」
「所有參加驗收的車輛立即停止前往訓練基地，服從當地應急部門排程。」
緊接著，另一道聲音插了進來。
「北嶺鎮衛生院請求支援！」
「鎮區外部供電全部中斷，備用柴油機房進水，預計剩餘電量四十一分鐘。」
「院內有七名重症患者，一台手術正在進行，氧氣系統和呼吸機必須持續供電。」
黃色校車裡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中央控制螢幕上。
【當前電量：96.7%。】
【持續輸出功率：300千瓦。】
這輛車原本要去訓練基地完成模擬驗收。
真正需要它的地方，卻在十二公里外。
隨行老師立刻聯絡應急指揮中心。
「兩條道路都被阻斷了嗎？」
「主路發生塌方，東側有一條廢棄施工便道。道路寬度只有三米左右，部分路段積水嚴重。」
「我們的車寬兩米五，車重十九點四噸。」
「當地救援人員正在引導，能否通行由你們自行判斷。」
老師看向周衡。
「電池撐得住嗎？」
「滿負荷可以維持五小時十七分鐘。」
周衡已經調出衛生院的用電資料。
「手術室、重症病房、供氧裝置和藥品冷庫全部接入，預計負載二百四十千瓦左右。」
「先去。」
負責駕駛的老師剛要坐回駕駛位，葉南喬已經拉開前門。
「施工便道有六個連續彎，他開這輛車過不去。」
老師皺眉：「你有大型客車駕駛經驗？」
「賽車駕照，封閉道路測試許可。」
葉南喬看了一眼窗外的雨。
「全國方程式錦標賽亞軍，夠嗎？」
半分鐘後，她坐進駕駛位。
發動機早已拆除，學校工程中心提供的電驅動橋發出輕微嗡鳴。黃色校車緩緩後退，在救援人員引導下駛向岔路。
施工便道貼著山腰延伸。
左側是不斷落石的山坡，右側護欄外便是二十多米深的河谷。
雨水覆蓋路面，很多地方已經看不清邊緣。
葉南喬雙手握著方向盤，車速始終保持在二十公里以內。
第一個急彎，她提前貼近外側，車頭幾乎擦著護欄轉過。
第二個彎道更窄。
校車右後輪壓過泥水，整個車身突然向河谷方向滑去。
車內響起一片驚呼。
葉南喬沒有猛踩剎車。
她迅速回正方向，輕點電門，讓驅動輪重新獲得抓地力。
車尾距離護欄只剩十幾厘米時，終於停住滑動。
「後輪扭矩太高。」她說道。
周衡立刻接入驅動控制器。
電池組原本優先保證車輛脫困，瞬時輸出上限設為八百安。
他將上限降低到五百二十安，又把扭矩曲線調平。
「再試一次。」
校車緩緩向前。
這一次，後輪穩穩壓過積水，沒有繼續側滑。
剩下十公里，兩人很少說話。
葉南喬負責判斷路面，周衡根據坡度和輪速調整輸出。
三十一分鐘後，黃色校車衝出最後一段泥濘道路。
北嶺鎮衛生院已經出現在雨幕里。
院門口站著十幾名醫護人員。
有人揮舞紅色警示棒，引導校車直接駛進配電樓旁邊。
「剩餘電量還有九分鐘！」
「手術室的備用電源已經報警了！」
車門開啟。
周衡和幾名組員抬著電纜箱跳下車。
衛生院使用四百伏三相配電，介面型號與校車不同。好在他們此前為應對不同救援場景，準備了一套轉換櫃。
關閉總閘。
確認市電斷開。
檢測接地。
核對相序。
三根手臂粗的電纜被接入衛生院應急母線。
雨水順著周衡的安全帽不斷往下流。
葉南喬蹲在轉換櫃旁，用絕緣布擦去介面附近的水。
「接地電阻三點七歐。」
「符合要求。」
「相序確認。」
「可以送電。」
周衡按下啟動按鈕。
校車內八個電池艙同時投入工作。
轉換櫃發出低沉鳴響。
【當前輸出：46千瓦。】
重症病房恢復供電。
【當前輸出：113千瓦。】
手術室無影燈重新亮起。
【當前輸出：187千瓦。】
藥品冷庫、血庫和新生兒暖箱依次接入。
衛生院走廊里傳來一陣歡呼。
可下一秒，輸出功率突然向上跳動。
二百四十千瓦。
二百七十九千瓦。
三百一十七千瓦。
控制螢幕瞬間變紅。
【輸出過載。】
【六號電池艙溫度異常上升。】
「氧氣壓縮機啟動電流太大！」
組員急忙看向周衡。
「再持續十秒，逆變器會保護斷電！」
手術室內正在進行剖宮產。
重症病房裡還有四台呼吸機。
任何一次斷電，都可能直接危及患者。
周衡迅速拉開用電列表。
生活熱水，關閉。
行政樓照明，關閉。
污水處理泵，延遲啟動。
兩台空調壓縮機，輪換執行。
負載一項項被切除。
輸出功率從三百一十七千瓦降到二百九十八點六千瓦。
六號電池艙的溫度依舊沒有下降。
「把六號艙退出主供電。」
「它退出以後，其餘七組電池負荷會超過設計值。」
「只退出四十秒。」
周衡重新編寫分配指令。
七個電池艙同時提高輸出。
六號艙斷開母線，冷卻風機全功率啟動。四十秒後，它重新接入系統，內部溫度下降了六點三攝氏度。
整套系統重新穩定。
【持續輸出功率：296.4千瓦。】
【母線電壓波動：0.31%。】
時間一點點過去。
半小時後，手術室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嬰兒啼哭。
一名護士推門出來，摘下口罩。
「母女平安。」
配電樓外，幾名渾身濕透的學生同時鬆了口氣。
負責課程驗收的老師看著那輛老舊校車，許久沒有說話。
原定驗收專案只有帳篷供電、臨時照明和通訊保障。
如今，它撐起了整座衛生院。
就在眾人準備檢查下一輪電池溫度時，應急通訊終端突然收到一段斷斷續續的訊號。
「交通指揮中心呼叫北嶺鎮衛生院。」
「一輛青山小學的通勤車失去聯絡，車上有十二名學生和兩名老師。」
「最後定位，就在主路塌方區域。」
周衡猛地抬起頭。
通訊螢幕上，一個微弱的無線求救信標剛剛被捕獲。
訊號來自塌方土層下方。
距離地面——
七點六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