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卡座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咖啡廳里舒緩的純音樂在靜靜流淌。
片刻後,墨守川忍不住打破沉默:
「不清楚。」
司夜搖頭,「當時我剛出院,手無寸鐵,差點被那條變異大海星弄死。就在我以為要交代在那兒的時候,那個像翻蓋手機的召喚器,毫無徵兆地掉在我眼前了。」
墨守川眉頭擰得更緊了:「既然它主動認主,既然你能召喚那套鎧甲……那你為什麼要把召喚器給扔了?」
司夜靠在椅背上,垂眸看著杯子裡沉浮的檸檬片,只吐出了兩個字:
「累了。」
沒有長篇大論的抱怨,沒有多餘的解釋。
但就是這兩個字,把墨守川剩下的話全堵了回去。
因為沒人比他更清楚,這五年下來,司夜到底有多累。
而且這份累,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司夜自己選的。
在墨守川眼裡,自己這位老隊長骨子裡有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正義感和極高的道德底線。
從接過帝皇腰帶的那天起,他就拼盡了全力。
為了不辜負這份力量,為了求個心安,他像個機器一樣連軸轉,哪裡有危險就往哪撲。
而聯盟高層那幫孫子,恰恰就是看準了司夜這種不求回報的責任感,才更加肆無忌憚地把他當牛馬使喚!
所謂君子可欺之以方,莫過於此。
墨守川曾經實在看不下去,私下拽著司夜的衣領質問過:
「憑什麼?你又不是什麼都不懂的愣頭青,難道你看不出來那幫官僚是在把你當廉價消耗品使喚嗎?!」
但當時,司夜是怎麼回答的?
「我知道。但我不在意。」
「我不是在當什麼偉大的英雄,也不是在執行他們下達的狗屁任務。我只是在戰鬥!」
「盡情地戰鬥!」
那時候的司夜,在墨守川眼裡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戰鬥狂。
那種遊走在生死邊緣的無休止廝殺,他不僅不排斥,反而樂在其中。
他享受那種緊迫感,享受純粹的戰鬥本身。
所以,他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
被高層當冤大頭也好,被民眾捧成救世主也罷,他統統不在乎。
只要能繼續酣暢淋漓的戰鬥,一切都可以拋在腦後。
可是現在,這個曾經在血泊中狂笑的戰鬥狂,平靜地坐在他對面,輕描淡寫地說他累了。
真的累了嗎?
不可能!
一個把戰鬥刻進骨子裡的瘋子,怎麼可能會累?
他不是累了。
他只是,不想再繼續了。
至於為什麼非要把威力恐怖的召喚器丟掉,甚至連一條退路都不給自己留?
墨守川看著對面的司夜,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同樣可以用「累了」來解釋。
司夜確實是個享受戰鬥的瘋子,但他骨子裡,也是一個極容易被道德感和責任感綁架的人。
如果手裡沒有力量,遇到不可抗力的災難,他可以理直氣壯地轉頭就走,坦然說一句「我沒辦法」。
可一旦掌握著力量,只要眼前有人受傷,只要有危險發生而他明明有能力改變……
他那刻在骨子裡的正義感,就絕對不支援他無動於衷。
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卻不出手,那種見死不救的煎熬,比殺了他還難受。
所以,他不得不扔。
只有以最決絕的方式自斷後路,徹底變成一個普通人,他才能心安理得地停下來,去睡個好覺。
漫長的沉默過後,司夜敲了敲桌面,打破了壓抑的死寂:
「還有別的事嗎?」
他看了一眼時間,「沒有的話我先走了,我還有事。」
「有事?」墨守川愣了一下,「你都退休了,現在還能有什麼事?」
「拜託,我大四了大哥。」
司夜攤了攤手,「再過幾個月就要畢業被學校掃地出門了。我不趕緊去投簡歷、找實習,以後天天靠光合作用活著,還是去喝西北風啊?」
墨守川一陣無語,眉頭又皺了起來:「找工作你跟我說啊!你就算不想回聯盟,以我家的產業,隨便給你安排個高薪清閒的職位不就是一句話的事?」
「給你打工?」
司夜頓時樂了,身子往前傾了傾,「墨大少,我以前好歹是你的隊長。現在退役了,你讓我去你公司當小弟?算了吧,這落差太大,我可受不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風衣下擺,語氣輕鬆:
「或許以後真被這操蛋的社會毒打得混不下去了,我會厚著臉皮找你求救。但現在,你還是等我自己先去撞兩回南牆再說吧。」
說完,司夜偏過頭,看了一眼全程低頭的柯嵐:
「你呢,還有事嗎?」
柯嵐抬起頭,看著司夜那張沒有絲毫怨懟、平靜得如同陌生人般的臉,眼眶微酸。
她死死咬住下唇,最終只是沉默著,無力地搖了搖頭。
……
伴隨著清脆的風鈴聲,咖啡廳的木門開而又合。
卡座里的氣氛徹底冷了下來。
墨守川收回目光,端起面前早就涼透的黑咖啡灌了一大口,苦澀的味道讓他眉頭緊鎖。
他放下杯子,轉頭看向對面依然低著頭的柯嵐。
「關於聯盟高層決定公開身份、準備換人摘桃子的真相……你真就不打算跟他通個氣?」
柯嵐閉上眼睛,搖了搖頭,聲音沙啞:「我說不出口。」
「怎麼?你覺得把這些爛事告訴他,他會因為你是聯盟的人,連帶著一起恨你?」墨守川問道。
柯嵐緊緊咬著蒼白的下唇,死死盯著眼前的桌面,依舊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看著她這副樣子,墨守川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氣。
「柯嵐啊柯嵐,你未免也太小看他了。」
墨守川身子向後靠在沙發上,「還是說……直到現在,你心裡都還把他當成五年前那個涉世未深、隨便被你描繪幾句拯救世界的宏圖,就熱血沸騰跟著你進聯盟的懵懂小孩?」
五年前,剛大學畢業的柯嵐作為新人聯絡員,親自發掘並把十八歲的司夜帶進了這個殘酷的超凡世界。
墨守川是三年前才加入隊伍的。
這三年的旁觀,他又不是瞎子,怎麼可能看不出柯嵐對司夜那點隱秘的心思?
這女人明明心裡喜歡人家,卻偏偏被性格和上下級關係束縛著,總是把感情憋在心裡。
她端著「引路人」的架子,總想著等司夜那個滿腦子只有戰鬥的傢伙先開竅,等他主動邁出那一步。
可結果呢?
司夜只把她當成了釋出任務和提供後勤的聯絡官,五年來硬是沒往那方面想過一秒鐘。
而現在,聯盟高層做出了這種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的齷齪事。
柯嵐作為高層決策的知情者和傳達者,立場已經徹底站在了司夜的對立面。
出了這檔子讓人寒心的事,連他們這些出生入死的戰友都覺得沒臉挽留,更何況是柯嵐?
兩人之間那層原本就沒捅破的窗戶紙,現在直接變成了一堵跨不過去的承重牆。
墨守川看著眼前失魂落魄的女人,搖了搖頭。
他知道,柯嵐心裡那點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情愫,現在是徹底失去了見光的機會,怕是這輩子都只能爛在肚子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