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子的眼眶熱得發燙,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大哥,俺……」
蘇顧白沒看他,目光還停在西邊天際。
「起來。」
孫悟空從地上爬起來,袖子胡亂抹了把臉。他站在蘇顧白身後,忽然覺得這輩子哪怕再打不贏誰,只要這個人還在,天塌下來也不關他的事。
他還沒來得及把這股勁兒緩過來,花果山外的海面炸了。
水簾洞口的猴群騷動起來,幾隻膽小的小猴子吱吱叫著往洞裡鑽。
孫悟空眉頭一擰,金箍棒從耳朵里拔出來,握在手中。
「大哥,有東西過來了。」
蘇顧白坐回那塊石頭上,隨手又從旁邊摘了顆桃。
「龍族。」
孫悟空愣了一下:「龍族?哪個龍族?」
話音沒落,東海方向的天際線上,海水分開一道百丈寬的口子。
九道水柱沖天而起,每一道水柱里都裹著密密麻麻的寶光。紫金珊瑚、夜明珠、龍涎香、萬年海鐵,堆在巨大的蚌殼車上,一輛接一輛,從海底湧出來,排成長龍,望不到頭。
孫悟空數了數,九萬輛。
蚌殼車後面跟著的是蝦兵蟹將,鎧甲擦得鋥亮,卻一個個縮著脖子……
隊伍最前面,四條真龍盤在雲頭。
為首那條蒼青色巨龍,鱗甲上還帶著舊傷的痕跡——東海龍王敖廣。他身後跟著南海敖欽、西海敖閏、北海敖順,四海龍王齊聚……
天劫降臨花果山的時候,四海龍宮都感覺到了。那道金光洗刷天地的瞬間,四海龍王的龍珠同時炸裂出一道裂紋。
一個能隨手引動天劫又隨手捏滅天劫的存在,降臨在了花果山。
敖廣當時就從龍椅上滾了下來。
他比誰都清楚花果山意味著什麼。當年那隻石猴闖進東海龍宮,拿走了定海神針鐵和一身披掛。他轉頭就聯合四海龍王告上天庭,說大聖強取豪奪。
這事兒,天庭知道,佛門知道,他自己更知道——那根本不是什麼強取。
定海神針認主,披掛自行飛到猴子身上,他敖廣攔都攔不住。但天庭要一個收拾孫悟空的藉口,佛門需要一條罪狀來完善西遊量劫的布局,他敖廣夾在中間,只能配合演戲。
五百年了,他以為這筆爛帳翻不出來。
直到今天那道金光炸開整片天穹,他才明白,孫悟空背後站著的那個人,根本不是這方天地能惹得起的。
敖廣沒有任何猶豫,連夜搬空了四海龍宮的庫房。
敖廣雙膝一軟,砸在地上。
「小龍敖廣,攜四海龍族叩見上仙!」
「叩見齊天大聖!」
九萬輛蚌殼車在海面上排開,寶光映得半邊天都在發亮。那些蝦兵蟹將全部趴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出。
孫悟空握著金箍棒,站在蘇顧白身側,居高臨下看著跪了一地的龍族。
五百年前的記憶湧上來。
他去東海借兵器,定海神針認了他,鎖子黃金甲、鳳翅紫金冠、藕絲步雲履自己飛到他身上。他高高興興回了花果山,轉頭就收到天庭的調令——弼馬溫。
後來他才知道,是敖GG的狀。
說他強索。
「敖廣。」孫悟空的聲音冷得像刀子刮鐵。
敖廣的腦袋往地上埋得更深,聲音都在打顫:「大聖恕罪!當年……當年天庭和佛門威逼小龍上告大聖強索金箍棒與披掛,小龍不敢不從,小龍罪該萬死!」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臉上全是塵土和血跡混在一起的狼狽:「今日特獻上四海所有奇珍異寶,求上仙與大聖饒恕四海生靈!龍族上下三百萬口,全憑上仙發落!」
這話說得夠狠。
三百萬條命壓上來當籌碼,賭蘇顧白不會滅族。
孫悟空沒接話,偏頭看了蘇顧白一眼。
他立刻明白了——大哥的意思是:你自己處理,別太過。
猴子轉回頭,金箍棒杵在地上……「敖廣老兒。」
「當年俺老孫拿你一根針,你們告上天庭。」
「今日俺大哥在此,你們倒曉得搖尾乞憐了。」
「罷了。」
「看在水簾洞鄰居一場,饒你們不死。」
「自今日起,四海為我花果山屏障。」猴子的聲音不大,「誰敢來犯花果山,你們龍族第一個擋。若敢反水——」
「抽筋扒皮。」
敖廣的臉白了又白,額頭上的血都凝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三位龍王,四個人對視一瞬,齊齊俯身。
「四海龍族誓死效忠上仙與大聖!」
海面上跪著的蝦兵蟹將跟著喊,聲浪從近到遠傳出去,整個東海都在迴蕩這句誓言。
蘇顧白始終坐在石頭上沒動。
他看著敖廣額頭上的血和土,看著四條龍卑微到塵埃里的姿態。
這幫傢伙當年配合天庭佛門算計孫悟空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嘴臉。
不過無所謂。
大羅的視角里,龍族也好,天庭也好,都是棋盤上的子。有用就留著,沒用就掃掉。四海龍族守著花果山的門戶,省得天庭佛門的小角色三天兩頭來騷擾,倒也算物盡其用。
誓言落下的瞬間,天地之間發生了一個微妙的變化。
四海的氣運像被什麼東西牽引,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湧來。那些氣運肉眼看不見,但蘇顧白看得清清楚楚——青、赤、白、黑四色光芒匯成洪流,灌入花果山的地脈之中。
花果山的靈氣濃度本就被蘇顧白拔高過一次,此刻四海氣運湧入,直接推到了一個離譜的高度。
水簾洞裡的老猴子們渾身一震,體內法力不受控制地往上竄。幾隻資質好的猴子當場突破了瓶頸,喜得抓耳撓腮。
孫悟空也感覺到了,腳下的大地像是活過來一樣在跳動。
他回頭看蘇顧白,眼神裡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蘇顧白把最後一口桃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汁水。
「把東西收了。」他朝那九萬輛蚌殼車揚了揚下巴。
孫悟空咧嘴一笑,沖猴群吆喝:「猴子猴孫們!搬寶貝了!」
花果山上頓時炸開了鍋,大小猴子蜂擁而出,嗷嗷叫著沖向蚌殼車。小猴子抱著夜明珠往嘴裡塞,老猴子扛著紫金珊瑚往洞裡跑,一片雞飛狗跳。
敖廣跪在地上看著這場面,嘴角抽了抽,但一個字都不敢多說。
四海庫房搬空了就搬空了,命比寶貝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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