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顧白話音剛落，指間那縷空間本源忽然繃直。
四周的混沌之氣停了半息。
下一刻，過去、現在、未來三段歲月，竟在同一個位置重疊。
蘇顧白低頭瞥了眼指尖，抬手輕輕一撥，錯亂的時間便各自歸位。
「這麼快就有人察覺了？」
他靠在軟榻上，順著那條時間法則掃去，很快便捕捉到一股強橫氣息。
對方距離誕生還早，自我意識卻已經醒了大半。
「時間魔神？」
蘇顧白捏著空間本源，嘴角咧開。
「有點本事。」
在這片原初混沌中，時間尚未徹底穩固。
過去可以折返，未來也能被提前擷取。
尋常混沌魔神對此毫無感覺，時辰道人卻是時間本源孕育出的存在。蘇顧白降臨之時沒有收斂自身位格，那一刻，整條混沌時間軸便多了一處空白。
前無源頭，後無去向。
偏偏這處空白真實存在。
對時辰道人而言，這就像自己的道，被人從中掐掉了一截。
混沌另一端，一團銀灰色神光正在收縮。
光團內部，萬千時間符文接連轉動，一尊萬丈神魔從中踏出。
他周身長有十二條手臂，每隻手掌都托著一段不同歲月。頭頂懸著一面古鏡，鏡中沒有人影，只有無數正在生滅的世界虛象。
時辰道人抬起兩隻手，按住身前亂竄的時間支流。
「停下。」
法音落下，方圓億萬里的歲月被強行定住。
幾團尚未甦醒的混沌魔神本源也被牽連，其中一團剛有凝聚之勢，便退回了百個元會之前。
另一團更加倒霉，才長出半具神魔之軀，轉眼又縮回光團。
「時辰，你越界了。」
一股厚重神念從混沌深處傳來，怒意直指此地。
時辰道人沒有回頭，十二條手臂各自掐出法印。
「我的時間長河裡，多了一個東西。」
那股神念沉寂片刻，隨後傳來回應。
「與你無關。」
「混沌之中，凡有生滅，皆在時間之內。」
時辰道人抬起一隻手，掌中那段歲月已經斷成兩截。
「可此物沒有來處，也沒有終點。它站在那裡，時間卻越過了它。」
混沌深處傳來一聲嗤笑。
「所以你怕了？」
時辰道人五指一合，掌中歲月被重新接起。
「你若不怕，為何只敢躲在本源中開口？」
那股神念當即收回，再也沒有回應。
蘇顧白隔著無盡距離聽完這段交鋒，隨手將空間本源繞在指上。
「嘴還挺硬。」
他並不準備阻止。
反正早晚都要碰面。
現在這些混沌魔神連完整身軀都沒有，偏偏一個比一個傲。讓時辰道人先吃點虧，也省得以後見誰都拿時間法則照上一遍。
時辰道人顯然沒有放棄。
他抬手摘下頭頂古鏡，指腹從鏡面抹過。
「歲月鏡，照見過去。」
古鏡輕顫，鏡中浮現出混沌開闢後的第一段時間。
那裡沒有天地，沒有日月，連大道法則也只剩下混亂的根須。
時辰道人握住古鏡邊緣，將畫面向後推。
一個元會。
十個元會。
百個元會。
畫面始終正常。
直到某個節點，鏡中的時間忽然缺了一塊。
那塊空白只有一剎，卻將前後歲月徹底隔開。時辰道人試著將兩端拼合，歲月鏡表面立即多出一道細痕。
「果然在這裡。」
他十二條手臂齊齊落下，抓住隱藏在混沌中的時間長河。
下一刻，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銀灰長河被他從虛無中拖出。
河中每一滴水，都是已經發生或即將發生的一段歲月。
時辰道人從脊後抽出一根長鞭。
長鞭共有三千節，每一節都刻著不同的時間法文。這是他的伴生靈寶，歲月長鞭，可將一段未來抽回過去，也能將過去之物送往未來。
「藏得再高，也要在歲月中留下痕跡。」
時辰道人手腕一翻，長鞭砸入河面。
啪！
時間長河向兩側分開。
無數畫面從河底升起。
尚未出世的魔神、未曾成形的大道、以後會破碎的混沌靈寶，全被這一鞭提前翻了出來。
幾道強大神念先後甦醒。
「時辰，你在做什麼？」
「本座的一段未來，被你翻出來了！」
「收起長鞭，否則今日便毀了你的本源！」
時辰道人掃過混沌各處，手中長鞭又一次抬起。
「有異數進入混沌。」
「異數？」
一道藏於黑白二氣中的神念逼近幾分。
「你看到了什麼？」
「還未看到。」
時辰道人指向時間長河中的斷層。
「它就在這裡。」
幾道神念同時探來，卻在靠近斷層前停住。
他們沒有執掌時間本源，強行進入，只會被錯亂歲月磨損神魂。
先前出言威脅的神念很快退走。
「連你都找不到，或許只是時間法則尚未完整。」
「你在替自己的膽怯找理由。」
時辰道人說完，第三次揮鞭。
這一鞭抽中斷層邊緣。
缺失的歲月被強行撬開一道縫隙。
歲月鏡飛到長河上空，將那道縫隙放大萬倍。
起初，鏡中只有混亂的光影。
接著，一張軟榻露出邊角。
時辰道人十二條手臂同時停下。
軟榻？
混沌中何時有了這種東西？
鏡中畫面繼續展開。
一隻手搭在軟榻邊緣，手指上繞著空間法則本源。那條連空間魔神都要小心煉化的本源，此刻被隨意打了個結。
遠處窺探的幾道神念也發現了這一點。
「那是什麼生靈？」
「他在拿空間本源取樂？」
「空間那傢伙若是醒著，怕是要衝過去拼命。」
「先看時辰能不能找出他的來歷。」
時辰道人沒有理會這些議論。
他抬起一條手臂，將自身時間本源灌入歲月鏡。
鏡面上的細痕開始擴張。
「過去顯形。」
鏡中軟榻逐漸清楚。
一道白衣身影半躺其上，另一隻手撐著側臉。離他不遠的地方，擺著幾枚混沌靈果，還有一隻冒著熱氣的茶盞。
時辰道人盯著那縷熱氣，神魔真身本能地後退半步。
這裡是混沌。
哪來的火？
又是哪來的水？
那杯茶所用的每一種東西，都未曾在混沌中誕生。
「你來自未來？」
時辰道人隔著歲月鏡發出法音。
聲音穿過時間長河，落入那片空白。
鏡中的白衣身影沒有反應。
遠處的幾道神念開始躁動。
「他聽不到。」
「異數也就這點本事，躲在時間之外罷了。」
「時辰，把他拖出來。」
時辰道人沒有理會催促。
這群傢伙隔得遠，自然敢隨便開口。
可他看得最清楚。
歲月鏡照出的每一件物品，都沒有時間痕跡。
軟榻、茶盞、靈果，包括那名白衣男子，全都找不到誕生的節點。
這意味著對方從未進入歲月。
時辰道人握緊長鞭，心裡已經生出退意。
可幾道神念全在旁邊盯著。
若是此刻收手，他這位時間魔神便會淪為笑柄。混沌魔神之間沒有情分，誰露出弱處，誰就會被盯上。
退一步，以後便要退無數步。
「歲月倒轉，溯源！」
十二條手臂同時結印。
歲月長鞭纏住斷層，時辰道人以神魔真身向後拖拽。整條時間長河開始逆流，尚未發生的未來一段段崩散，已經發生的過去則從河底升起。
歲月鏡發出刺耳震鳴。
鏡中那道身影終於清楚。
時辰道人先看清了他的衣袍。
接著是肩膀。
然後是側臉。
僅僅看到半張臉，歲月鏡內便多出億萬重陌生資訊。
沒有起始。
沒有終結。
沒有時空。
也沒有大道能夠承載。
那些資訊根本無需攻擊，只是被歲月鏡接住，便讓鏡中所有時間符文接連熄滅。
「斷！」
時辰道人揮鞭斬向自己與古鏡的聯絡。
已經晚了。
歲月鏡從銀灰色轉為灰白，鏡面上浮出密密麻麻的裂紋。狂暴的資訊順著時間本源灌入他的神魔真身，十二條手臂有六條當場散開，掌中托著的歲月也化為虛無。
時辰道人被震得向後飛出。
十里。
萬里。
十萬里。
沿途混沌之氣全被他的神魔真身撞散，歲月長鞭脫手飛出，三千節鞭身只剩下一千餘節還亮著時間法文。
遠處窺探的神念齊齊退去。
黑白二氣中的那道神念直接切斷聯絡，連半句話都沒留下。
另一團魔神本源飛快收縮，將自身氣息藏進混沌深處。
先前叫得最凶的那位，更是抹掉了自己剛才開口的整段時間。
時辰道人勉強穩住身形，抬手接住墜落的歲月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