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鏡剛落入掌中,一根碧綠柳枝便從時辰道人身後的空間探出,抵住了即將徹底崩散的鏡面。
「時辰,誰把你傷成這樣?」
蒼老法音落下,無數空間層層摺疊,一株撐開混沌的空心楊柳從裂隙中顯化。
億萬根柳枝鋪向四方。
每一根柳枝末端,都連著一方獨立空間。
先前退走的幾道神念察覺來者身份,又從混沌深處繞了回來。
「揚眉到了。」
「他與時辰並列前三,空間遁法更在時辰之上。」
「那異數若真藏在某處,今日躲不過去了。」
時辰道人抬起僅剩的六條手臂,將歲月鏡護在身前。
「別碰那片空白。」
「你怕了?」
楊柳樹幹裂開一道縫隙,一名青袍道人從中邁出,銀白長眉垂至肩頭。
他捻住那根柳枝,掃過鏡中軟榻。
「六臂崩散,歲月鏡受損,連本命法器也丟了大半靈性。」
揚眉抬起眼皮,目光落回時辰道人身上。
「你栽得不輕。」
時辰道人將散亂的時間本源收回體內,語氣發沉。
「他的來歷無從追溯,身邊也沒有時間。」
「那是你的本源無用。」
揚眉指間一轉,柳枝穿過歲月鏡,直接探向鏡中的白衣身影。
「混沌之中,萬物皆占一處空間。」
「只要他存在,便逃不出貧道的掌控。」
遠處的神念跟著活躍起來。
「說得對。」
「時辰專看過去,遇到沒有過去的生靈,自然處處受制。」
「空間可不同。他只要還占著地方,揚眉便能把他挪出來。」
時辰道人沒有爭辯,只往後退開萬里。
這一退,讓揚眉眼底多了幾分輕視。
堂堂時間魔神,竟被一個不曾出手的異數嚇成這樣。
若能將對方鎮入本體,他便可藉此壓過時辰,從此獨占前三之首的位置。
至於鏡中那名白衣男子究竟是誰,並不重要。
混沌只認本源強弱。
揚眉掌握所有空間。
這便夠了。
「萬界同位,方寸挪移。」
揚眉兩指併攏,朝歲月鏡輕輕一點。
探入鏡面的柳枝分成億萬根細線,每一根細線都鑽入不同維度,封死白衣男子周身所有退路。
混沌開始收縮。
相隔無窮距離的空間被強行拉到一處。
幾名窺探的魔神連忙收回神念,生怕自己的藏身之地也被拖過去。
時辰道人盯著那根柳枝,六隻手掌同時握住。
他很想提醒揚眉,那片空白連時間都承載不了。
可揚眉既然認定是他無能,此刻多說一句,都像在替自己找藉口。
歲月鏡中。
蘇顧白剛端起茶盞,一根柳枝從虛無中伸來,捲住了他的衣袖。
他低頭掃過柳枝,手中的茶停在嘴邊。
這才安靜多久,又來了一個。
先前那面鏡子隔著歲月亂照,他懶得搭理。
現在這根柳枝更直接,竟準備連人帶軟榻一起搬走。
封印修為出來找樂子,確實沒錯。
混沌里的生靈,比預想中熱情多了。
「你拽我做什麼?」
蘇顧白放下茶盞,指尖在袖口彈了一下。
聲音順著柳枝,傳回歲月鏡外。
揚眉指間停了半息。
他能聽見?
幾道神念也跟著安靜下來。
時辰道人抬起頭,斷裂的歲月長鞭從遠處飛回,被他握在手中。
先前他用法音詢問,對方全無反應。
揚眉只伸過去一根柳枝,那人便開口了。
兩者的差別已經擺在眼前。
對方並非聽不見。
他只是不願理會。
「貧道揚眉,執掌空間本源。」
揚眉撫過垂肩長眉,語氣仍舊平穩。
「閣下不在歲月之內,又占據混沌空間,貧道只好請你出來一見。」
「請人用拽的?」
蘇顧白捏住柳枝,輕輕扯了一下。
歲月鏡外,揚眉整條右臂被帶得向前一沉。
腳下數萬層空間接連塌合。
他立刻定住身形,背後的空心楊柳垂下萬千枝條,扎入混沌各處。
「閣下占著貧道的空間,還問貧道為何動手?」
揚眉掌心壓下,億萬維度同時鎖住蘇顧白所在的那片空白。
「出來。」
鏡中的軟榻紋絲未動。
茶盞上方的熱氣依舊向上飄。
那根柳枝反倒從根部開始縮短,一寸接一寸沒入蘇顧白袖口。
揚眉垂在肩頭的長眉彈起。
他翻轉手掌,強行截斷柳枝與本體的聯絡。
斷不開。
柳枝明明生在他的本體上,此刻卻脫離了他的掌控。
袖口那處方寸大的陰影,生出一股無法抵抗的收攝之力。
第一根主枝被拖入其中。
接著是第二根。
第三根。
撐開混沌的空心楊柳向前傾斜,枝葉成片落下,每一片葉子內部都藏著一方世界。
那些世界剛碰到蘇顧白的袖口,便縮成細小光點,貼在衣料內側。
「揚眉,收手!」
時辰道人揮鞭纏住楊柳樹幹,六臂同時向後發力。
「再拖下去,你的本體也要進去!」
「閉嘴!」
揚眉甩開長鞭,雙掌拍向自身胸口。
空間本源從體內噴出,化作億萬層壁障,橫在本體與袖口之間。
「空間無量,諸界歸一!」
無數空間疊加在同一點上。
百層足以鎮壓尋常魔神。
揚眉一口氣疊上億萬層,連自身積攢無數歲月的本源也灌了進去。
遠處一名魔神迅速切斷神念。
另一名魔神卻捨不得離開,只將氣息藏得更深。
「揚眉動用本源了。」
「那異數的袖口,承受不住。」
「只要衣袖毀掉,空間封鎖自然可解。」
話音還未散去,億萬層空間全部變小。
萬里。
百丈。
一尺。
直到化為一粒銀白塵埃,落進蘇顧白的袖中。
混沌內少了整整億萬重空間維度。
先前開口的那道神念當場縮回本源,再也不敢探出半點。
時辰道人盯著蘇顧白的袖口,殘存的六條手臂全都停住。
他的歲月鏡只是照見對方,便差點徹底毀去。
揚眉更慘。
對方至今沒有站起來,只捏著一截柳枝,揚眉的空間本源便少了近半。
「方寸怎麼可能裝下無量空間……」
揚眉雙手撐住本體,衣袍下的身軀逐漸變得透明。
他掌中的空間法則仍在運轉。
每運轉一次,那片袖口就多收走一層空間。
挪移無用。
摺疊無用。
替換方位也無用。
他試著將本體轉入另一維度,樹根剛從混沌中拔出,便出現在蘇顧白袖口邊緣。
無論逃向何處,終點都在那裡。
揚眉終於明白。
他從未碰到對方所在的空間。
那片袖口先一步接住了他的所有法則,再將他創造的維度盡數壓回方寸之間。
「你封了我的空間本源?」
揚眉聲音發澀,雙腳已經化作兩條細小柳根,沒入袖口。
蘇顧白抖了抖衣袖,低頭往裡面瞧。
「我沒封。」
「你自己鑽進來的。」
揚眉張口欲辯,身後的空心楊柳已被扯得離開混沌。
龐大樹身迅速縮小。
萬丈。
十丈。
三寸。
最後化作一株巴掌大的小柳樹,懸在蘇顧白袖中。
時辰道人隔著破損的歲月鏡,與袖中的揚眉對上了視線。
一個少了六條手臂。
一個只剩幾片柳葉。
先前圍觀的神念早已跑得乾乾淨淨,連殘留氣息都被各自抹去。
蘇顧白伸手探入袖中,兩根手指捏向那株小柳樹。
揚眉連忙抬起一根柳枝,抵住越來越近的指尖。
「閣下且慢,貧道認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