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下且慢,貧道認栽!」
揚眉用僅剩的柳枝頂住蘇顧白的指尖,樹根縮在袖角,連一片葉子都不敢亂動。
他認得很快,時辰道人卻不肯陪他丟臉。
破損的歲月鏡內,時辰道人六臂結印,將殘存本源盡數灌進鏡面。
「揚眉,你我生於大道之前,執掌時空兩極,豈能向來歷不明之人求饒?」
「閉嘴!」
揚眉甩出一根細枝,抽在鏡框上。
「你想死,別拉上貧道!」
歲月鏡被抽得轉了半圈,鏡中浮出無數個時辰道人。
有的立於過去,有的藏在未來,還有的遁向尚未成形的歲月支流。
蘇顧白掃過鏡面,手指停在小柳樹上方。
這兩個傢伙,一個認栽,一個還在賭。
都被裝進袖子了,還惦記著翻盤,混沌魔神確實比尋常生靈耐打。
「揚眉,替我拖住他三息。」
時辰道人六掌齊推,所有歲月身影同時邁出鏡面。
「待貧道引來大道意志,自可鎮壓這異數!」
揚眉聽得樹葉一抖,直接把柳枝收回樹冠。
「你自己引。」
「三息都不肯?」
「貧道怕你撐不過一息。」
時辰道人麵皮抽動,六張手掌同時拍在歲月鏡上。
鏡面裂紋迅速擴開。
一道道時間長河從裂縫中擠出,穿過蘇顧白的衣袖,朝混沌各處散去。
遠處窺探的幾名魔神又探出了神念。
「時辰還留有後手。」
「他將真靈分入諸多歲月,只要逃出一道,此身便不會隕滅。」
「揚眉已經失了膽氣。待時辰脫困,勝負尚未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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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道神念貼著混沌邊緣,悄悄挪向歲月支流。
他想借時辰開出的通道離開,又捨不得錯過結局。
蘇顧白抬起袖口,輕輕吹了口氣。
剛衝出去的時間長河齊齊停住。
河內的一切仍在流動,河身卻開始倒退。
十丈。
一丈。
一寸。
無數個時辰道人沿著原路退回鏡中,連已經遁至未來的真靈也被拽了回來。
時辰道人六臂亂抓,指尖扣住鏡框。
「貧道已將真靈送往大道未定之處,你憑什麼收回來?」
「你開出來的路,歸根結底還在時間之內。」
蘇顧白用兩根手指夾住鏡框,隨手往下一翻。
「時間從哪兒來,你不清楚?」
歲月鏡整個倒轉。
鏡內,時辰道人被自己的時間長河壓住,十二條手臂只剩六條還能動。剛修補少許的本源再次崩開,化成細碎光點,貼在袖中。
遠處那道神念剛碰到支流,便跟著一起倒退。
那名魔神急忙斬斷神念。
他藏身之處仍被牽出一縷氣機,拖向蘇顧白的袖口。
「前輩饒命!」
混沌深處傳來一聲急呼。
一團黑影自行切去半具魔神之軀,轉身遁入混沌亂流。
另幾道神念立刻散去。
有人封住自身五感,有人沉入大道法則,還有一人直接自碎道場,借本源反噬抹掉來過此地的痕跡。
蘇顧白沒理他們。
幾隻躲遠了偷看的小東西,跑了也就跑了。
他低頭撥了撥袖口裡的柳樹。
「還打嗎?」
揚眉立刻伏低樹冠。
「不打。」
「你的空間無量呢?」
「在前輩面前,方寸都算不上。」
「諸界歸一呢?」
「貧道剛才胡亂喊的。」
時辰道人隔著鏡面盯住揚眉。
「揚眉,你還有沒有魔神氣節?」
揚眉抬起一根柳枝,指向鏡內。
「你有氣節,你先從鏡子裡爬出來。」
時辰道人六臂撐住河面,還真想強行起身。
蘇顧白屈指敲了敲歲月鏡。
咔。
鏡框塌下去一角。
時辰道人剛撐起的身軀重新趴回河底。
「你也別閒著。」
蘇顧白拎起破鏡,放到小柳樹旁邊。
「一個空間,一個時間,湊在一起倒挺合適。」
揚眉往袖角挪了半寸。
歲月鏡也跟著挪了半寸。
兩個混沌魔神各占一邊,誰都不願靠近對方。
蘇顧白晃了晃袖子。
揚眉和時辰道人一同滾向袖底。
小柳樹撞在鏡框上,剩下的幾片柳葉掉了兩片。
時辰道人的三條手臂卡進樹杈,另一隻手按住揚眉樹冠,二者擠成一團。
「時辰,把手拿開!」
「是你撞過來的!」
「貧道本體只剩這幾片葉子,你還壓?」
「你的樹根纏住貧道了!」
蘇顧白又晃了一下。
爭執立刻停了。
揚眉縮好枝條,時辰道人將手臂貼在身側,兩個頂級魔神老實得像兩件剛被收進來的雜物。
蘇顧白輕笑了一聲。
「兩隻剛開靈智的小蟲子,也敢在長輩面前賣弄皮毛?」
他抖開衣袖。
揚眉與時辰道人被甩出袖口,砸在混沌之中。
空心楊柳恢復到百丈便再也撐不住,樹幹歪向一側,根部的空間本源只剩薄薄一層。
歲月鏡摔在旁邊,時辰道人從鏡中滾出,十二條手臂斷了八條,餘下四條也布滿裂痕。
兩位魔神都沒敢起身。
揚眉先摸了摸自己的樹根。
空間還能鋪開,卻只能覆蓋周身三尺。
時辰道人催動歲月本源,想將傷勢挪回受創之前。
斷臂剛長出半截,一股收攝之力便從蘇顧白袖口傳來,將那段時間重新收走。
他的手臂又斷了回去。
蘇顧白俯身看著二人。
「繼續。」
時辰道人按住斷臂,嘴角動了幾次,沒能接上話。
他終於看懂了。
對方沒有施展空間法則,也沒有催動時間法則。
揚眉開出的億萬重空間,對方抬袖便收。
自己分向過去未來的真靈,對方翻掌便聚。
三千大道中找不到對應法則。
混沌也沒有留下半點力量流轉的痕跡。
仿照不了,推演不出,連對方站在哪一層都看不明白。
揚眉也在盯著那片衣袖。
他的空心楊柳生於混沌,樹內藏著諸界雛形。可剛才被收入袖中時,所有世界都自行歸位,空間本源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大道孕育魔神,魔神執掌法則。
眼前這人,顯然不在這條序列里。
揚眉伸出手,按住還想撐起身軀的時辰道人。
「別動。」
時辰道人側過頭,語氣仍硬。
「你要貧道跪?」
「你若還有手段,儘管用。」
揚眉把一截斷枝放到他面前。
「貧道的本體在此。你的歲月鏡也碎了。再試一次,你我連真靈都留不下。」
時辰道人盯著那截斷枝,四條手臂一點點收攏。
混沌魔神沒有跪拜同類的規矩。
他們從大道中醒來,生來便是法則之主。哪怕彼此廝殺,也只分生死,不論尊卑。
可蘇顧白剛才那句話,仍壓在二人本源之上。
長輩。
這兩個字從旁人口中講出,只會招來圍殺。
從他口中講出,揚眉卻找不到反駁的地方。
蘇顧白見兩人遲遲不動,抬手捲起衣袖。
揚眉樹幹一僵,當場伏下身軀,額頭貼住混沌。
「空間魔神揚眉,參見無上鴻蒙至尊!」
時辰道人沒有立刻跟上。
他看向破損的歲月鏡。
鏡中映出蘇顧白的身影,卻照不出過去,也照不出未來。屬於此人的位置只留著一塊空白,連大道都無法給出起點。
時辰道人撐著四臂伏下,額頭落在揚眉身側。
「時間魔神時辰,參見無上鴻蒙至尊!」
兩道魔神本源隨之低伏。
藏在各處的混沌生靈感受到這份變化,再無人敢探出神念。
蘇顧白扯平袖口,眉間多了幾分無奈。
他封了修為來混沌找點樂子,至尊名號又被人扣了上來。
「誰教你們這麼叫的?」
揚眉抬起半張臉,謹慎地答道:「您超出三千大道,來處又在混沌之前,貧道只能以鴻蒙尊稱。」
「猜錯了呢?」
「那也是貧道見識淺薄。」
揚眉將頭重新伏下。
「您若不喜,貧道可以改。」
時辰道人側目掃向揚眉。
剛才還寧肯自損本源的空間魔神,此刻改口快得連時間都追不上。
蘇顧白正要讓他們起來,混沌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沉重跳動。
咚!
揚眉的樹根跟著震了一下。
時辰道人抬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破碎的歲月鏡自行立起,鏡中所有未來畫面同時化為灰白。
第二聲跳動壓過混沌亂流。
咚!
一道斧痕從極遠處掃來,沿途法則紛紛退開,直抵蘇顧白身前。
斧痕停在半步之外。
一隻布滿裂口的大手從混沌深處探出,五指扣住斧柄。
「鴻蒙至尊?」
粗重的聲音從斧後傳來。
「混沌之中,何時多了這等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