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卡駛出臨安鋼板缺口的那一刻,封閉空城獨有的沉悶氣流被甩開,曠野乾燥的風灌進車窗,掃過皮膚帶著細密的顆粒感,是塵土與枯草混合的粗糙觸感。
秦川抬手將車窗完全落下,單手穩住方向盤,視線平視前方鋪開的跨省國道。
這條主幹道災變前是連通兩市的核心交通線,路面基材結實,並未出現大面積破損塌陷,整體路基依舊平整。
但無人打理的時光終究在這片土地留下了清晰痕跡,原本規整的瀝青路面爬滿細碎裂紋,深淺不一的縫隙里鑽出叢叢野草,大多是暗綠泛黃的野生雜草,長勢肆意,順著路縫向道路中央蔓延,將筆直的車道切割得支離破碎。
車輪碾過路面雜草,底盤傳來持續細碎的摩擦聲響,沙沙的輕響貫穿全程,單調且恆定。
道路兩側的景象盡數褪去人間煙火。
臨近國道的民居盡數門窗緊閉,鐵皮大門鏽蝕卡殼,玻璃窗框布滿裂紋,不少窗扇整塊脫落,露出漆黑空洞的屋內格局。
沿途林立的電線桿大多從中折斷,傾斜的線杆懸著鬆散的線纜,隨風輕輕晃動,偶爾相互碰撞,發出細微的金屬磕碰聲,在空曠曠野里格外清晰。
完好的線杆頂端積著厚灰,絕緣子蒙塵發白,整片電力系統癱瘓,再也沒有往日燈火通明的景象。
田野間的雜草早已越過田埂邊界,肆意侵占路面與空地,高低錯落的荒草層層疊疊,掩蓋了原本的耕地輪廓,偶有倒伏的農作物秸稈混在其中,被風乾得乾脆發脆,車輪氣流掃過便簌簌抖動。
整片天地被荒蕪裹挾,沒有行人,沒有鳥獸飛鳴,連蟲豸的嘶鳴都絕跡,死寂壓得人耳膜發沉。
沿途路面與路肩位置,零散散落著各類遺骸,分不清具體是人是獸。
風乾的軀體脫水乾癟,表層覆蓋薄灰與枯草碎屑,顏色暗沉發黑,肢體扭曲蜷縮,有的半截埋在雜草之下,有的直接平鋪在路面,被過往車輛碾壓得扁平硬化。
偶爾能看見報廢車輛停靠在應急車道,車身落滿厚灰,車漆褪色發白,輪胎乾癟塌陷,車窗盡數碎裂。
車內座椅腐爛發霉,雜物散落一地,擋風玻璃裂痕蛛網密布,昭示著災變降臨的倉促與混亂。
整條五十公里國道,全程死寂荒蕪,沒有半點活物氣息。
突然,前方一座高架橋的陰影下,一道黑影猛地從護欄後撲出!
吱——!
秦川瞳孔一縮,幾乎是本能反應,方向盤猛地向左一打,同時腳下油門不減反增!
皮卡車身一個驚險的甩尾,堪堪擦著那道黑影的利爪掠過。
「吼!」
一聲沙啞的低吼追在車後,秦川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那是一頭瘦骨嶙峋的普通畸變體,動作遲緩,似乎是被車輛聲音驚動,才從藏身處撲了出來。
「找死。」
他冷哼一聲,沒有減速。
這種落單的低階貨色,連讓他停車的資格都沒有。
這個小插曲,卻讓秦川原本略有放鬆的心神再度繃緊。
「五十公里,處處都可能是陷阱。」
獨處的路途漫長且枯燥,秦川始終保持高度警覺,腰背挺直,目光勻速掃過道路兩側的荒草、坍塌建築、幽暗樹叢。
經過一月自愈強化,他的感官靈敏度大幅提升,聽覺能捕捉百米內的細微異響,視野清晰通透,任何異動都能第一時間落入眼底。
他沒有多餘雜念,指尖穩穩把控方向盤,腳掌輕搭油門,保持勻速推進。
過往路途的平靜無法代表前路安全,臨安的低危環境只是特例,孽元生態全域擴散的局勢下,每一座淪陷城市,都藏著未知的兇險。
一個小時的平穩行駛,皮卡碾過最後一段郊野國道,視野盡頭終於浮現出南水市的城市輪廓。
相較於臨安城整潔荒蕪、無過多廝殺痕跡的平和景象,南水市入城口的第一眼,便透著極致的慘烈與破敗。
城市邊緣的入城主幹道失去了道路原貌,路面布滿深淺坑窪,大面積瀝青翹起翻卷,碎石、玻璃渣、金屬碎片層層堆疊,隨處可見撞擊、爆炸、撕扯留下的破壞痕跡。
道路兩側的路燈盡數彎折斷裂,GG牌扭曲變形,沿街商鋪門面全部損毀,捲簾門撕裂凹陷,牆體大面積脫落,紅磚裸露在外,斑駁破敗。
無數畸變體與人類的遺骸雜亂堆疊在街道各處,層層交錯,分不清歸屬。
畸變體殘肢肌理怪異,暗色腐肉粘連著碎石塵土,乾癟發黑的菌絲纏繞在骨骼之上;
人類遺骸衣物破碎不堪,布料褪色陳舊,肢體殘缺不全,有的缺肢少骨,有的軀體撕裂,零散分布在車底、牆角、路邊綠化帶內。
乾涸的血跡鋪滿路面與牆體,深淺斑駁,從暗紅過渡到黑褐,層層疊疊覆蓋在一起。
老舊血跡硬化結痂,嵌進路面紋理與牆體縫隙,新的血痕被塵土半掩,透著淡淡的腥氣,在悶熱的空氣里若有若無地飄蕩。
道路兩側的廢棄車輛姿態猙獰,或是追尾相撞擠成一團,或是衝破護欄橫亘路口,或是側翻倒扣在綠化帶中。
每一台破損車輛的車窗幾乎都有殘缺,其中一台白色SUV的景象最為刺目,半個軀體耷拉在車窗外側,頭顱崩碎,骨渣與乾涸血肉粘連在窗框之上,早已風乾硬化,看不出半點生前模樣。
秦川緩緩踩下剎車,車速逐步放緩,皮卡平穩駛入城區主幹道,最終低速滑行前進。
目光掃過整片城區,眼底情緒沒有絲毫外露,只是視線停留的時間微微拉長,肩背原本鬆弛的肌肉悄然繃緊。
南水市明顯經歷過一場極致慘烈的全域混戰,絕非臨安那種孢子擴散、人群有序撤離的溫和淪陷模式。
這裡的每一寸街道,都殘留著廝殺、追逐、撕裂、覆滅的痕跡,整座城市淪為廝殺過後的巨大修羅場。
余慧的老家就在南水,當初大轉移混亂無序,若是她帶著小寶逃難至此、滯留城內,在這般殘酷的浩劫之下,存活的機率微乎其微。
秦川指尖微微收攏,指節貼合方向盤的觸感愈發緊實,腹部下意識泛起一層緊繃的空腹感,沒有心慌、沒有焦慮的直白情緒流露,僅靠軀體細微的緊繃反應,外化出心底的凝重。
他沒有停車觀望,繼續低速向前,雙眼快速掃視兩側樓棟的視窗、樓道、陰影死角,試圖捕捉任何活人活動的痕跡。
整片城區安靜得可怕,比臨安的死寂更讓人壓抑。
臨安的靜是無人打擾的荒蕪,南水的靜是屠戮過後的死寂,是無數廝殺終結、生機斷絕後的絕對沉寂。
微風穿過破碎的樓宇視窗,穿過殘破的街巷,帶起細碎的塵土與乾枯血痂,沒有半點人聲,只有風聲空洞迴蕩。
一座座高層住宅、寫字樓矗立在城區之中,外牆布滿彈孔與撕裂痕跡,玻璃幕牆大面積脫落,裸露的牆體斑駁發黑。
樓道入口、地下車庫通道、樓棟夾縫的陰影深處,偶爾會掠過一道漆黑的殘影,速度極快,一閃而逝,是蟄伏在暗處的畸變體在感知活體氣息後的微動。
這些怪物摸清了白晝的生存規則,烈日高懸的白晝,它們全部退守密閉陰暗的樓道、地下室、裝置間,規避強光蟄伏休養,靜靜等待夜幕降臨,再外出巡獵廝殺。
皮卡繼續向前滑行數百米,穿過兩條殘破街區,前方一棟獨棟高層寫字樓的樓道深處,驟然響起一陣急促且密集的槍響。
噠噠噠!
噠噠噠!
短促利落的自動武器射擊聲,狠狠撕破整片城區的死寂,聲響尖銳密集,帶著火藥的爆裂質感,在樓宇之間反覆迴蕩,格外醒目。
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