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大壯、莉莉絲、鏡花四人,沿著規整的主幹道,步行朝外勤兵營走去。
腳下的路面乾淨平整,兩側路燈整齊排列,街邊的公共建築完好無損,牆面乾淨整潔,沒有廢墟城區的破敗斑駁。
可越是規整光鮮,越能襯出文明落幕之後的荒涼壓抑。
街道兩側擠滿了普通倖存者,大多衣衫陳舊、身形單薄,長期營養匱乏讓他們面色蠟黃、身形消瘦,眼神里藏著揮之不去的怯懦與侷促。
災變兩個月,庇護所勉強維持基本生存秩序,卻無法保障所有人的溫飽。
按勞分配的規則冰冷直白,有勞動力、能參與外勤、能值守防線的人,才能拿到足額物資配額。
老弱婦孺、無勞動力的倖存者,只能依靠微薄的兜底救濟度日,三餐難繼,食不果腹。
沿街的路口、牆角、屋簷下,隨處可見蜷縮乞討的老人與孩童。
他們不會拉扯阻攔路人,不會高聲喧譁糾纏,只是微微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小心翼翼的懇求。
「同志,行行好,給點吃的吧。」
倖存者們心裡清楚,外勤人員是庇護所里最辛苦、物資最緊張的群體,能討一口是運氣,討不到也絕不糾纏,始終守著卑微的分寸。
大壯看著沿途的景象,輕輕嘆了口氣,抬手摸了摸口袋裡僅剩的半包壓縮餅乾,最終還是默默收回了手。
不是心硬,是身不由己。
外勤任務兇險未知,每一份物資都是保命的底氣,他們自身的儲備也僅夠勉強餬口,根本無力接濟所有人。
四人腳步未停,沿著主幹道繼續前行,一路避開沿街乞討的人群,儘量不與他們對視,心底滿是無力。
行至第二個十字路口,人流相對稀疏,街角避風的台階處,兩道單薄的身影靜靜蜷縮在那裡,吸引了莉莉絲的目光。
一名身形瘦弱的女人,緊緊摟著懷裡三歲左右的小男孩,母子二人擠在台階角落,避開往來的人流與涼風。
女人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布衣,布料單薄,緊緊裹著身體,髮絲凌亂枯黃,臉頰消瘦凹陷,眉眼間滿是疲憊與憔悴。
懷裡的小男孩小臉蠟黃,眼神懵懂安靜,緊緊依偎在母親懷裡,不吵不鬧,格外乖巧。
沒有主動乞討,沒有開口求助,只是安靜蜷縮在角落,默默忍受著飢餓。
莉莉絲腳步下意識停下,心底微微一軟。
她並不認識眼前這對母子,只是目睹悽慘境遇而動了惻隱之心。
女人名叫【余慧】,是第一批遷入光輝城庇護所的倖存者。
災變爆發初期,余慧的丈夫徹底失聯,所有人都預設已經隕落。
家中自此失去勞動力,她獨自一人帶著年幼的小寶,沒有體力參與勞作、沒有能力參與外勤,庇護所兜底救濟,只給母子二人核算單人基礎物資配額,根本不足以支撐兩人的生計。
日復一日,兩人長期處於半飢餓狀態,日漸消瘦孱弱。
【莉莉絲】看著兩人單薄的身形,心頭不忍,抬手摘下揹包,拉開拉煉,將本次外勤任務所得的麵包、巧克力,分出一半,輕輕遞到余慧面前。
「拿著吧,給孩子吃。」
余慧抬起頭,眼底帶著一層薄薄的水霧,連忙抬手接過物資,指尖微微顫抖,低聲道謝:「謝謝你,太謝謝你了。」
一旁的秦川也停下腳步,靜靜看著眼前的母子。
空白的記憶讓他毫無緣由地對這兩人心生惻隱,心底泛起一絲莫名的酸澀與熟悉感,說不清道不明,卻格外真切。
本次外勤任務,每名隊員有三斤物資的個人專屬配額,是他們拼死廝殺換來的專屬補給。
秦川抬手取下自己的揹包,將裡面所有的麵包、巧克力、壓縮食品盡數取出,全數放在母子二人懷中,沒有給自己留下分毫。
他動作平靜自然,沒有刻意施捨的姿態,只是單純覺得眼前的兩人,值得幫扶。
大壯見狀瞪大了眼睛,連忙開口勸阻:「大山哥,你這給得也太多了!」
秦川微微搖頭,語氣平淡溫和:「沒事,食堂有飯吃,我們餓不著。」
話音落下,大壯看著母子二人單薄的模樣,終究不忍心,咬了咬牙,也從自己的配額里掏出大半食物,輕輕放在台階上。
「行吧,我也勻點。剩下的口糧,我們哥幾個回去湊一湊,一起分著吃。」
莉莉絲輕輕點頭,語氣柔和:「我這邊的口糧也可以和大山分攤,不用擔心不夠吃。」
物資層層堆疊在懷裡,余慧的眼眶泛紅,溫熱的淚水在眼底不停打轉,強忍著才沒有滴落,喉嚨微微哽咽,反覆低頭道謝。
懷裡的小寶格外乖巧,睜著懵懂的大眼睛,對著幾人脆生生開口:「謝謝叔叔、阿姨。」
孩童清澈的聲音落在耳邊,秦川垂眸看向小男孩稚嫩的眉眼,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愈發濃烈,心臟微微發沉,卻依舊想不起任何過往。
余慧抬眼,目光下意識落在秦川臉上。
對方頭戴戰術頭盔、面扣過濾口罩,遮擋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雙沉靜淡然的眼眸。
可就是這雙眼睛,讓她心底莫名一顫,生出一種極致熟悉的錯覺,彷佛在哪裡見過無數次,刻在記憶深處,揮之不去。
她嘴唇微微動了動,想要開口詢問,卻又無從說起,只能壓下心底的異樣。
就在這時,大壯隨口的一句閒聊,掐滅了她心底所有的念想。
「大山哥,你真是心軟,見不得別人受苦。」
【哦,想起來了,他叫大山。】
陌生的代號傳入耳中,余慧眼底的微光熄滅。
她自嘲地輕輕吸了口氣,心底那點荒唐的念想消散。
怎麼可能是他。
她的丈夫秦川,早在災變初期的MD廠區隔離事件里,就已經隕落。
那場席捲整片隔離區的畸變暴亂,無一人倖存,這是庇護所所有人都知曉的定論。
眼前的人和那個早已埋骨廢土、再也回不來的丈夫,沒有半點關係。
風吹過街角,捲起地上細碎的塵土,也吹散了那一荒唐的錯覺。
秦川沒有多做停留,跟著同伴轉身邁步離開,寬厚的背影漸漸消失在人流之中。
余慧懷抱著堆積的食物,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漫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