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
秦川圍著曙光城跑了不知道多少圈，殺了不知道多少頭。
只是在不停地飛、不停地殺。每一次出手都是本能反應，看到活著的畸變體就打死，看到密集的叢集就衝過去掃一遍。
到了後面，獸潮開始退了。
剩餘的畸變體顯然接收到了某種訊號。那些還活著的一階、二階停止了衝鋒，轉身朝著來路撤退。三階以上的也不再戀戰，調頭逃竄，速度比來的時候還快。
兵敗如山倒。
秦川站在城外荒原上，看著潮水般退去的畸變體尾巴，胸腔起伏著，呼吸比平時急促了一些。
殺了一百萬頭，差不多。
六階的體魄雖然強悍，但連續十分鐘不間斷的高速移動和密集擊殺，還是消耗了大量體能。他能感覺到身體的疲憊感開始浮現，肌肉里積累的酸澀讓四肢微微發沉。
夠了，它們已經退了。
秦川深吸一口氣，停下了腳步。他低頭看著自己覆蓋在穹墟戰甲里的雙手，角質甲殼表面沾滿了粘稠的粉色血漿和碎肉渣滓，已經分不清是哪只怪物的。
他閉上眼睛，意識向內收攏。
【穹墟戰甲】的角質外殼開始從體表剝離，不是碎裂脫落，而是被吸收。
暗褐色的甲殼像融化的蠟一樣被皮膚吸進去，順著肌理滲入體內深處，儲存在他的骨骼和經絡之間。
三米高的人形輪廓迅速縮小，回歸正常人體的身高。
十秒之後，站在荒原上的只是一個穿著破碎衣服的普通男人。肩膀上有傷口癒合留下的淺淡粉色痕跡，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沾著沒擦乾淨的血漬。
看起來狼狽，但活著。
秦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普通人的手掌，五根手指，骨節分明。
【穹墟戰甲】已經完全收入體內。只要他需要，隨時可以啟用體內的【孽元之力】，讓戰甲再次覆蓋全身。
但現在不需要了，這個秘密，先不讓別人知道比較好。
他從附近的畸變體屍堆里翻出了一把還算完整的電刀，就是之前在穹墟母尊體內用的那把，剛才吸收戰甲的時候從體內排了出來。
他把電刀插回腰間的空刀鞘里，然後踩著滿地的畸變體屍體，朝著曙光城的方向走去。
.....
城牆豁口處，戰鬥已經結束了。
最後一批畸變體在那股不明力量的清掃下全部退去之後，城防指揮所下達了停火命令。
鐳射陣列的充能電塔安靜了，城牆機槍的槍管冷卻下來，機甲編隊懸停在城牆上方，保持警戒姿態。
整座城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遠處火焰的噼啪聲。
劉隊帶著光輝城五台機甲降落在城內停機坪，駕駛艙開啟，五個人依次跳了出來。
劉隊落地的第一件事就是掃了一圈停機坪。
「大山呢？」他問。
大壯從機甲里出來，臉上還帶著戰鬥的亢奮，聽到這話愣了一下：「他不是去救張嘯隊長了嗎？應該比咱們先回來啊。」
鏡花走過來，臉色不太好：「我剛才聯絡了曙光城的通訊頻道。他們說……GH-22號機甲在西南戰場被穹墟母尊擊毀了。駕駛員從駕駛艙彈出後被穹墟母尊抓住。」
「然後呢？」大壯的聲音高了。
鏡花沒有接話，但她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切。
「然後什麼？你說啊！」大壯的聲音開始發顫了。
「被吞了。」鏡花說。
停機坪安靜了三秒。
「什麼？！」大壯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乾淨。
「不可能！」他的聲音已經變了調，「大山哥那麼猛！他打不過他會跑啊！怎麼可能被吞了！」
劉隊攥緊了拳頭，他沒有說話，但下頜線繃得像鐵。
雲峰站在原地，垂著眼，嘴唇抿成一條線。
米蘭迪的眼眶紅了，她轉過身去，不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表情。
鏡花的睫毛顫了顫，有什麼東西從眼角滑了下來。她沒有去擦，只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遠方漆黑的夜空。
「大山哥……」她輕聲叫了一句。
大壯不接受這個結果。
他猛地轉身，朝著自己剛跳出來的那台機甲跑回去，三兩步跨上登機架，鑽進駕駛艙。
「大壯！你幹什麼！」劉隊反應過來，大喊。
「我去找他！」大壯的聲音從駕駛艙里傳出來，帶著哭腔，「他不會死的！他肯定沒事！我去看看！」
「大壯，回來！」劉隊厲聲喝道。
嗡~~推進器點火。
嗖！蒼翼-Ⅲ型機甲從停機坪彈射升空，焰流在地面揚起一片灰塵。八米高的銀灰色機甲衝上夜空，朝著城外方向飛去。
「這個混蛋！」劉隊罵了一聲，但沒有追。
他知道追不上。大壯那傢伙一根筋擰上來，十頭牛都拉不回去。
鏡花抹了一把眼角，也不願接受這個事實。
劉隊站在停機坪上，仰頭看著大壯的機甲消失在夜色中。
他心裡清楚，被七階滅城級畸變體吞進肚子裡，沒有人能活著出來。
但他也希望出奇蹟。
......
大壯的機甲飛出城牆，朝著西南方向的戰場低空搜尋。
他開啟了所有的探照燈和熱成像掃描，一寸一寸地掃過地面。
戰場上滿是畸變體的屍體，層層疊疊鋪滿了整片廢墟。
穹墟母尊那三十米長的龐大身軀不見了，只有一大攤粉色粘液和幾塊散落的碎甲片標記著它最後存在的位置。
沒有秦川的身影。
機甲繼續向外搜尋，擴大範圍。從西南一路往南掃過去，所有能看到的地面都是屍體和廢墟，但沒有活人。
就在他準備折返的時候，熱成像掃描器上出現了一個微弱的熱源訊號。
在正南方向，距離城牆大約兩公里的位置。一個單獨的、移動中的熱源，是人類。
大壯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把推進器拉到最大，朝著那個熱源點直衝過去。
越飛越近。探照燈的光柱照到了那個人。
一個男人正踩著畸變體的屍體，一步一步朝著曙光城方向走。衣服破爛，頭髮凌亂，手裡握著一把電刀。步伐穩定但不快，像是在散步。
大壯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哈哈哈！」他的笑聲從機甲的外放揚聲器里炸出來，在寂靜的夜空中傳出很遠，「大山哥！你沒死！我就知道你沒事！他們還在裡面哭呢！」
蒼翼-Ⅲ降落在秦川面前三米遠的位置。八米高的機甲重重落地，震得地面的碎石彈起來。
駕駛艙彈開，大壯從裡面跳下來，兩米遠的高度直接往下蹦，落地踉蹌了一下，然後三步並兩步衝到秦川面前。
他的眼睛紅紅的，鼻頭也紅紅的，臉上又是笑又是別的什麼表情，混在一起亂七八糟。
他伸手在臉上狠狠抹了一把：「操，我就說你死不了。那幫人還以為……還以為……」
秦川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命大。」
大壯聽到這兩個字，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了。
他跟秦川這麼久，從來沒見他笑過。今天他嘴角動了一下，雖然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但大壯看到了。
「走吧，回去。」秦川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