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大壯精神頭一下子回來了，轉身跑回機甲旁邊，三兩下爬回駕駛艙。機甲啟動，巨大的機械手掌攤開，伸到秦川面前。
秦川踏上機甲手掌，單手扶住一根手指站穩。
大壯握穩了他，推進器點火，蒼翼-Ⅲ拔地而起，朝著曙光城飛去。
夜風灌進來，吹在秦川帶著血漬的臉上，涼得很。
他低頭看著腳下越來越遠的戰場廢墟，滿地畸變體屍骸在探照燈余光中明明滅滅。
【穹墟戰甲】安靜地蟄伏在他體內深處，像一頭沉睡的猛獸。
城牆豁口處的臨時停機坪，劉隊還站在原地沒走。
鏡花、雲峰、米蘭迪圍在旁邊，沒人說話。氣氛沉悶壓抑，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和失去戰友的沉重。
東面天際已經泛出極淡的魚肚白色。這一夜打了太久了，所有人都精疲力竭。
鏡花抬手擦了第三次眼角。她沒有出聲，但肩膀在輕微地抖。
劉隊閉著眼靠在停機坪的護欄上，雙手交叉抱胸，面部表情冷硬，但攥緊的拳頭泄露了他的情緒。
大壯跑出去快十分鐘了，沒有通訊回來。
「應該……找到遺體了吧。」米蘭迪低聲用她那帶著口音的普通話說了一句。
沒人接話。
又過了兩分鐘，遠處的天空中出現了一個光點。
推進器的淡藍色焰流在暗沉的夜幕中格外醒目，從南面快速靠近。
劉隊睜開眼，辨認了一下方向和編號——是大壯的那台。
機甲越飛越近，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台蒼翼-Ⅲ的右手攤開著，上面站著一個人。
站在機甲手掌上，單手扶著機甲指節，衣服破碎，頭髮被風吹得亂飛，臉上全是乾涸的血漬。
但站得穩穩噹噹。
鏡花的手從臉上放下來了，眼睛瞪大，盯著那個人的輪廓看了三秒。
「大山？」她的聲音發顫。
劉隊已經從護欄邊彈了起來，雙手撐在護欄上往外探身，瞪著越飛越近的機甲。
那個人影越來越清晰，是大山！
蒼翼-Ⅲ降落在停機坪上，氣浪撲了所有人一臉灰。大壯從駕駛艙里蹦出來的時候笑得合不攏嘴，大步跑過來。
「活的！活的！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自己走回來呢！」
秦川從機甲手掌上跳下來，落地平穩。
他看到了圍在停機坪上的幾個人：劉隊、鏡花、雲峰、米蘭迪。每個人的臉上都是同一種表情：不敢置信。
「嚯。」秦川掃了他們一眼，「你們這表情，跟見了鬼似的。」
鏡花上前一步，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沒說出來。她的眼眶還是紅的，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水痕。
劉隊大步走過來，一把抓住秦川的肩膀，力道大得秦川都往後仰了一下。
「太好了！」劉隊盯著他的臉，聲音比平時高了一個調，「他們說你被穹墟母尊給吞了！我看他們是眼花了！」
「對，他們眼花了。」秦川直接這麼解釋。
米蘭迪走過來，也不管別人願不願意，一把抱了過來，金色短髮在晨風中晃了晃。
鏡花看到這一幕，心裡有些酸。
「我也想抱抱。」大壯說道。
劉隊一笑：「你還是回去找個枕頭，抱抱吧。」
「哈哈哈…..」大家都笑了。
......
第二天早上八點，曙光城指揮部。
應急燈還亮著，所有電子系統依舊處於斷電狀態。戰後恢復工作遠比打仗本身更加繁瑣，各系統的重啟需要逐一排查安全隱患，確認沒有殘留的高維訊號入侵，才能逐步接入主電網。
徐署長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鋪滿了各區域手寫的傷亡統計報告。
紙張是從倉儲里翻出來的舊式列印紙，背面還印著災變前的行政檔案。現在電子裝置用不了，所有資料只能手寫匯總。每一張紙上的數字都壓得人喘不過氣。
城牆西南段三號承重區需要重建，至少要調動兩百噸鋼筋混凝土預製件。
城防鐳射陣列損毀了百分之三十，充能電塔燒毀四座，短期內無法修復。
彈藥消耗幾乎見底，溫壓彈打光了，穿甲彈打光了，集束彈只剩下不到兩百發的庫存。
【阻斷劑】庫存告急。
人員傷亡還在統計中，但從各區域遞交上來的初步資料來看，一夜之間，曙光城折損了近三百名城防軍士兵和技術人員。
徐署長把最後一張報告翻過去，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城中現在最大的隱患是潛伏期感染者。
昨夜獸潮攻入城牆豁口的那段時間，有不少城防軍士兵直接暴露在高濃度孽元孢子環境下。
凡是受傷且未能及時注射阻斷劑的人員，必須全部隔離，分批註射。
孽元生態爆發三個多月了。人類從一開始的手忙腳亂，到現在勉強摸索出了一套應對體系，研發出了阻斷劑，最大限度切斷感染途徑。
但三個月，藍星人口下降了百分之五十。
三十五億人。
這三十五億人的軀體，全部成了孽元生態的養料，轉化為畸變體、苔蘚、菌絲網路的一部分。
更何況，阻斷劑還做不到完全量產。原材料稀缺、生產線有限、合格科研人員不夠，產能遠遠跟不上消耗速度。仍有大量倖存者暴露在感染風險中。
除了人之外，孽元生態對動物、昆蟲、植物同樣具備感染能力。整個生態鏈都在被一點一點蠶食。
徐署長睜開眼，目光落在桌角的一份授勳申請檔案上。
這是他昨夜戰後第一時間簽發的。
.....
上午九點，曙光城臨時指揮大廳。
大廳不大，原本是行政辦公會議室，現在清空了桌椅，騰出一片空地作為臨時儀式場地。牆面的投影裝置壞了，橫幅是手寫的紅底白字布條，兩名行政人員用膠帶粘在正面牆上。
【向英雄致敬——曙光城獸潮保衛戰表彰儀式】
參加儀式的人不多。曙光城指揮部核心人員、在場的機甲小隊成員、部分城防軍軍官，加上光輝城六名城獵者隊員，總共三四十人站在廳內。
沒有鮮花，沒有樂隊。
末世的表彰儀式就是這樣，簡單到甚至有些寒酸。但在場的每一個人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沉重與慶幸。
徐署長換了一身乾淨的深色西裝，頭髮梳得整齊，站在前方簡易講台上。
他的聲音不大，但廳內安靜得針落可聞，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昨夜曙光城遭遇建城以來最嚴重的一次獸潮攻擊。八階蒼穹馱母獸、七階穹墟母尊、六階夢魘魔，加上數以萬計的低階畸變體同時發難。形勢一度極其危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前排那六個穿著破舊作戰服的人。
「在這個最危急的時刻，光輝城城獵者小隊六人，跨城支援，駕駛機甲投入戰鬥，死守城牆豁口，為曙光城爭取了寶貴的反擊時間。」
「特別是【大山】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