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半。
秦川、大壯、莉莉絲、鏡花四人吃完早飯,戴好戰術頭盔和口罩,從外勤兵營出發,穿過光輝城內層的光輝街,朝著城外集合點方向走。
本周的任務很明確,那就是收集五噸物資。
【光輝街】連通內圈與中環,道路整潔,行人稀少,不時有幾名身著制式工裝的技術人員快步走過。
走到光輝街盡頭轉彎,進入中環主幹道,眼前景象截然不同,這裡是【光明街】。
一大早,這條街就熱鬧起來了。
吆喝聲、討價還價的嗓門、鍋鏟翻炒的動靜,從街道兩側此起彼伏地傳過來。
有攤位支著簡陋的鐵架子,上面擺著幾把青菜,葉子不大,但顏色翠綠;旁邊一家鋪面前排著短隊,賣的是雜糧包子。
這些食材在末世算稀罕東西。
光輝城的中環區域建了好幾座室內立體水培農場,全封閉結構,隔絕外界孢子污染,靠人工補光和迴圈水系統培育糧食蔬菜。農場被私人承包,每次收成的百分之七十上繳庇護所統一調配,剩下百分之三十歸承包人自己處理。
能拿出來賣的,就是這百分之三十。
辛辛苦苦種出來的,量不大,價格自然不便宜。
有些膽子大的,乾脆跑到城外去開墾。
城牆外頭有大片空地,翻一翻土就能種。
但風險也大,一來農作物隨時可能遭到孽元孢子污染,辛苦一季顆粒無收;二來野外畸變體出沒,運氣不好直接把命丟在地里。
能活著把菜挑回來的,都是拿命賭出來的。
秦川四人沿著光明街往前走,兩側的攤販沒人主動朝他們招呼。
穿著灰黑色作戰服、戴著頭盔口罩的外勤隊員,身上帶著一股冷硬氣場,普通人不敢隨便搭話。
走了百來米,街道兩側的景象變了。
攤販沒了,路邊多了不少蹲坐的人。有的靠著牆根縮成一團,有的坐在石階上低著頭,衣服洗得發白,臉上是那種沒吃飽飯的蠟黃顏色。
乞討的人還是那麼多。
「行行好,給點吃的。」
聲音很小,沒人糾纏,也沒人攔路。就那麼低低地說一句,說完就不再開口,等著路人自己決定。
秦川腳步不停,目光從那些人身上掃過。
這些人也許以前在災變前活得不錯,有的開過公司,有的做過白領。文明這個東西,一夜之間就能垮塌。曾經人人吃得滿嘴流油,現在很多人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
這種落差太大了,大到很多人根本接受不了。
秦川聽劉隊提過,庇護所里的心理問題越來越嚴重,有人整天不說話,蹲在角落發呆,有人夜裡反覆做噩夢,也有人直接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
活著比死了還難。
四個人繼續往前走,大壯走在秦川右側,莉莉絲和鏡花走在後面半步。
走到一個街角拐彎處,秦川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又看到了那個身影。
一個女人坐在路邊的一塊石頭上,懷裡抱著個孩子。
上次在這附近遇到過她。當時秦川把自己所有的食物配額都給了這對母子,大壯和莉莉絲也勻了一些。
今天再見,這個女人的狀況看起來更差了。
她的臉更瘦了,下巴的骨頭都能看出輪廓,頭髮用一根布條隨便扎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衣服還是上次見到的那件舊布衣。
懷裡的孩子也不對勁。
小傢伙的臉蛋紅撲撲的,不是健康的紅潤,是那種燒出來的潮紅。孩子縮在母親懷裡,眼睛半睜半閉,沒什麼精神,嘴唇乾得起了皮。
秦川依然無法想起,這個女人,就是他的妻子余慧。
余慧輕聲哄著:「小寶,挺住。媽媽在。」
秦川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這對母子,心裡總會湧上來一股說不清的東西。
他走了過去。
大壯、莉莉絲、鏡花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跟了上來。
秦川站在女人面前,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口罩和頭盔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孩子這是怎麼了?」
余慧抬起頭,認出了面前這幾個人的穿著打扮,她記得上次給她食物的就是這群外勤隊員,只是隔著頭盔口罩,看不清對方的臉。她心裡清楚,這是庇護所外勤隊伍的規定,用來減少暴露、降低感染風險。
她的眼睛紅紅的,眼眶裡蓄著一層水汽。
「孩子發燒了,燒了三天了。」
莉莉絲走上前,摘下手套,伸手輕輕貼在小寶的額頭上。手指剛碰到皮膚,她就縮回來了。
「呀,發高燒了。好燙。」莉莉絲蹲下來,語氣急切,「你沒給孩子喝藥嗎?」
話一出口,她自己就意識到這話問得不合適。
喝藥。
災變之前,家裡的藥箱隨手一翻,消炎藥退燒藥感冒藥一應俱全。孩子燒了,吃些中藥西藥的,貼個退熱貼,休息兩天基本就好了。
再平常不過的事。
可在末世,藥品是最緊缺的戰略物資之一。
生產線停了,原材料斷了,庫存消耗一天比一天快。庇護所的醫療院區優先保障外勤隊員和技術骨幹,普通倖存者想看個病,排隊能排到下個月。
至於消炎藥這種基礎藥物,早就不按盒賣了。
鏡花開口補充了一句:「現在消炎藥都是按顆賣的。一顆最便宜的退燒藥,夠普通人兩天的口糧錢。她一個沒有勞動力的母親,帶著個孩子,根本吃不起。」
余慧沒說話,低下頭,把小寶又緊了緊。
她不想在外人面前哭,但眼淚還是掉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孩子的衣領上。
三天了。
小寶燒了三天,她什麼辦法都沒有。
跑去醫療院區求過,排了一天的隊,輪到她的時候,視窗的人說藥品庫存不足,優先供給外勤編制人員,無編制倖存者暫停發放。
她又去找過黑市,有人私底下倒賣藥品,一顆消炎藥開價500【末日幣】。她身上連50末日幣都沒有。
秦川站在那裡,看著女人低頭的樣子,看著小寶燒得通紅的臉,心口那股悶勁又上來了。
他摸了摸口袋。
沒什麼錢,也沒什麼食物。昨天從曙光城回來之後,他把身上僅有的配額物資都用在了隊裡的集體伙食上。
手指碰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秦川把那個東西掏出來,攤在掌心。
金色的獎章,正面刻著曙光城城徽,背面刻著「大山」兩個字和日期。昨天表彰儀式上徐署長親手遞給他的,二等功獎章。
他把獎章遞到余慧面前。
「這個給你們,拿去換點消炎藥和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