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翻湧不休。
紫雲提槍前沖,腳掌蹬碎青石地板,槍尖劃開濃霧,整個人向前衝刺,直指前方的灰袍人。
灰袍人立在原地,手中的鐵槍只是斜斜往上一挑。
兩桿長槍相撞。
沉悶的撞擊聲傳開,紫雲雙臂劇烈震顫,虎口崩開血口。
他還沒來得及撤槍變招,灰袍人的槍鋒順著槍桿滑下來,刺入胸膛!
精神體潰散為光點。
數息後,青石階上的光點重新匯聚,紫雲摔回地面。
他大口喘氣,胸口起伏不定,額頭滿是冷汗。
「再來!」
紫雲站起身,雙手緊緊攥住槍桿,再度發起衝鋒。
紫雲不知為何,自己明明什麼都不記得,但只要舞動手中長槍,那些銘刻於心的槍法,就本能地施展了出來。
他將所有招法傾瀉而出,速度越來越快,長槍掀起呼嘯風聲。
然而,無論他如何變幻招式,灰袍人似乎永遠都能看穿,永遠都能輕易破解。
然後將自己殺死。
死亡,重聚。
再衝鋒,再被殺。
數十次,數百次。
紫雲的呼吸越發粗重,腦中被躁鬱填滿。
千百次死亡帶來的痛楚不斷撕扯著神經,他全憑肌肉記憶機械地揮槍,卻連灰袍人的衣角都摸不到。
......
同一時間,外界海神島。
窗外陰雲積壓。
杜維倫推開門,領著張母走進屋。
床榻上,紫雲平躺著,面色灰敗,胸口沒有任何起伏。
張母快步走到床沿,伸手觸碰少年的面頰。
掌心觸及之處,一片僵冷。
見張母神色複雜,身後的杜維倫輕嘆一口氣。
「莊老和穆老都看過了,暫時找不到合適的救治方法,我們能做的,只有保住他的肉身。」
張母對著杜維倫微微躬身致謝。
自那日起,張母住進了偏院。
她按照張樂萱所囑咐的那樣,幫忙打理紫雲的日常。
除了那顆龍膽外,少年已經沒有了任何生機,停止了新陳代謝,照料起來要比張樂萱那時還輕鬆不少。
雖然紫雲現在好像成為了屍體,卻始終沒有腐敗的跡象。
只是雙目緊閉,毫無反應。
...
訓練場內。
兩頭幽冥狼的利爪在張樂萱肩背豁開血口,她卻避都不避。
張樂萱眼中銀光四射,身上第一、第二個魂環同時亮起,空中滿月頓時如同魂導器噴發魂導射線似的,一道接一道月光不斷噴射而出,瞬間擊穿了幽冥狼的頭骨。
「再來!」
她面色泛白,氣息紊亂,強行催動殘存的魂力。
高台上,穆恩拄著拐杖,連連搖頭嘆息。
「這丫頭執念太深,再這麼下去必生心魔啊......」
......
灰霧世界,時間不知不覺流轉了一年。
青石階上,灰袍人刺出一槍,再一次穿透紫雲的胸膛。
這一次他沒有隱入濃霧,而是垂下視線,看著紫雲散開又重組的身軀。
「你的槍,為勝而刺。」
灰袍人的聲音沉穩,「可你連自己刺的是誰,因何而刺,都不知道。」
「好好想想吧,少年人。」
灰袍人抽回長槍,轉身隱入灰霧。
紫雲跌坐在地,光點聚攏,身體復原,但他沒有再次抓起地上的槍。
長槍橫在苔蘚上,泛著微光。
紫雲靠坐在一顆半榮半枯的銀杏樹幹下,兩眼發直。
灰袍人的話在腦海中不斷迴響。
他看到旁邊的池塘里,幾尾錦鯉慢悠悠地遊動,互不干擾,生機盎然。
說起來,自己又是因何而揮槍?
是因為...
「嘶!」
紫雲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幅幅記憶畫面,不斷交疊。
「對了,最開始我是為了變強,為了能活下去。」
「然後是...為了保護樂萱姐。」
紫雲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外界的壓迫推著他去揮槍,槍里唯獨沒有他自己的意志。
這雙手,早已戴上了枷鎖。
......
現實世界,兩載寒暑匆匆而過。
星斗大森林內,爆發出一股猛烈的魂力波動。
三十級的關口被強行衝破。
張樂萱盤膝而坐,周身懸浮著一枚深紫色的魂環。
澎湃的力量灌入體內,她周身的經脈鼓脹凸起,嘴角滲出鮮血。
她的氣息開始狂暴逆流。
「給我收!」
張樂萱咬緊牙關,指甲深深陷進掌心,鮮血滴落。
魂環逐漸收斂,一圈深紫色穩穩縈繞於她周身。
一旁的穆恩見狀也是在心裡鬆了口氣。
卻還是面色鐵青,厲聲喝道:「簡直胡鬧!強行吸納超出極限的魂環,稍有不慎,你就會爆體而亡!」
「這次只是你運氣好,那下一次呢?」
張樂萱抬手抹掉嘴角的血,抬頭直視穆恩,眼神沒有半分動搖。
穆恩看著她眼底的決絕,想說的話全都堵在喉嚨,最終化作一聲長嘆。
......
灰霧中的第二年。
紫雲依然坐在銀杏樹下。
他沒有急著再去挑戰灰袍人。
偶爾伸手拿起長槍,試上兩招,槍路不順,便放下來重新想。
台階旁的小池塘里,幾條赤紅的錦鯉優哉游哉地游弋,吞吐水泡。
紫雲不知枯坐了多久,思維放空。
忽然,視線落在身側的樹幹上。
那半邊早已乾枯死去的樹幹,順著裂口,一片嫩綠的新葉正破木而出。
紫雲望了許久,低頭笑了一聲。
「倒是我把自己困住了。」
一次敗了,他就急著從下一槍里找補。
越怕槍被挑開,手上力道壓得越重;越怕槍刺不中,招出得越急。
招式用到了盡頭。
槍鋒受阻,就順勢變招,力有不及,就留住下一步。
樹木最繁茂時,大風一吹便容易折斷枝椏;
枯槁至極時,根脈反而深扎地底,靜待春雨。
生死相依,枯榮同根。
他的槍,何須非要爭那一招的勝負?
紫雲站起身。
動作不緊不慢,身上的戾氣與殺氣消散無蹤。
他順手撈起地上的素體長槍。
槍身不再沉重,握在手裡,好像只是一截普通的木頭。
他邁出一步,抬起手腕。
順著風掠過的軌跡,感受著木質紋理的觸感,長槍隨心向前遞出。
沒有聽到破空聲,水池裡的錦鯉也沒有驚散,就連池面之上也沒有盪起一點波紋。
可那槍尖卻劃開了周遭久久不散的濃霧,在前方辟出一條坦途。
灰霧退散。
灰袍人靜立在十步之外,手中的亮銀槍垂在身側。
他緩緩抬手,掀開頭頂的兜帽。
身長八尺,黑髮布衣,濃眉大眼闊面重頤,威風凜凜。
正是紫雲曾在夢中見過的,傳授他槍法的先祖神將,趙雲,趙子龍!
他放聲大笑,笑聲震得四周霧氣翻騰:「好一個後生!雖還遠不及我當年,但你能悟透這槍法明志、韌心立世的道理,足以見得你天賦之高,心性之堅!」
他手腕翻轉,那杆灰鐵長槍直指前方:「來!既然悟了,便陪老夫走完這一場!」
紫雲雙手持槍,端正行禮。
「請先祖賜教。」
禮畢,他將槍頭斜垂。
趙雲踏步而來,身影瞬間化作殘影,槍招精煉到了極致,直取紫雲要害。
這一槍,紫雲已經挨過許多次。
從前他總想先將它壓下去,如今槍鋒臨身,他只轉動手腕,讓槍桿貼了上去。
兩桿槍一搭。
紫雲側肩轉腰,來力順著槍身滑向一旁。
鐵槍擦過頸側,帶起幾縷黑髮。
子龍手臂一沉,槍尾翻起,掃向腰間。
紫雲提槍回攔,藉著碰撞送來的力道挪開半步,槍鋒隨之迴轉,仍舊對著子龍。
紫雲的長槍如同一片落葉,在狂風驟雨般的槍影中飄搖。
排山倒海的力道順著槍身被引導下去,對方那勢大力沉的攻勢,全都被化解開來。
子龍眼中精光大盛,抽槍後撤半步,整個人氣勢拔高,鐵槍化作一道耀眼的銀弧,刺出絕殺一槍!
地面寸寸龜裂,碎石亂飛!
避無可避,快若奔雷。
紫雲不退反進,步法輕靈,右腳後撤半步,抬起手臂,揮出了領悟的那一槍!
風停,雲散。
落葉靜止在半空。
子龍的鐵槍貼著紫雲的頸側懸停,鋒芒吹動了少年的黑髮。
而在另一側,紫雲的槍尖,穩穩停在老者的心口前,相距不過半寸。
勝負未分,卻已見高低。
老者低頭端詳著心口那點槍芒,隨後仰天大笑,笑聲中滿是欣慰。
「好!好一記隨心之槍!不愧是我寄予厚望的後生!」
他的身軀開始化作漫天金光,盡數湧入紫雲手中新幻化而出的雷霆龍槍。
槍身上狂暴的雷龍浮雕慢慢收斂了鋒芒,表面生出暗金色的枯木紋理。
子龍的聲音在天地間迴蕩:
「心不為勝意所據,槍不為盛名所累。」
「槍出必有因,或為道義,或為守護。」
「守住本心,方為常勝!」
咔嚓。
整座灰霧空間,如同鏡面般布滿裂痕,崩碎開來,化為千萬光斑。
銀杏樹梢上,
那片新生的嫩綠葉片飄落入水,盪開一圈圈漣漪。
一股龐大而柔和的氣息包裹住紫雲的精神體,化作流光沖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