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醒來時,腳下踩著一片冰冷硬土,風從遠處捲來,颳得臉頰生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皮膚粗糙,指縫裡沾滿塵土,身上只裹著一件獸皮,肩膀被磨破,血痕已經結成暗色的痂。
四周站著許多人族。
他們衣著簡陋,神色疲憊,手裡握著石器,彼此依靠著趕路,隊伍看不到盡頭,前方的山脈壓在天地之間,抬頭望去,雲層都被山頂截斷。
陳青怔怔看著這一切。
一股陌生又熟悉的記憶,在腦海深處緩慢浮起。
高樓,車流,燈光,手機螢幕,還有那間狹小的房間。
緊接著,便是漫天混沌,盤古開天,三千魔神阻道,洪荒大地從破碎的混沌中誕生,龍鳳麒麟爭雄,羅睺挑動三族大戰,鴻鈞於紫霄宮中講道。
一幅幅畫面迅速閃過,陳青額頭滲出冷汗,雙手撐住膝蓋,過了好一會,才勉強站穩。
他已經明白自己身處何方。
洪荒。
那個強者俯視眾生,弱者連名字都留不下的天地。
更糟的是,他帶著原本的身體來到此處,成為一個後天人族,既無先天血脈,也無特殊跟腳,生來便站在洪荒最底層。
陳青抬眼看向遠方。
崑崙山還在更遠的地方,同行的人族已經趕了很長時間,依舊看不見山門所在,沿途只有荒涼大地與沉重天幕。
這具身體太弱。
一場寒風便能讓他手腳發僵,一段長途便能耗盡體力,若非隊伍里有人輪流攙扶,他早就倒在路上。
旁邊有幾名先天生靈化形,他們也在趕往崑崙山,只是神情輕鬆許多,腳步落下,塵土都難以沾身。
其中一人穿著青色道袍,眉眼間帶著幾分倨傲。
「這一次三清收徒,崑崙山中只怕要熱鬧起來。」
「與你我相比,那些後天生靈也敢來爭機緣?」
另一人輕笑一聲,目光掃過人族隊伍,語氣裡帶著輕視。
「先天生靈得天地造化,出生便有道韻相隨,根腳深厚者,修行一日勝過後天生靈百年,若能拜入三清門下,日後成就金仙也有希望。」
「金仙算什麼,若能得三清看重,太乙金仙、大羅金仙都可期待。」
他們說得坦然,周圍的先天生靈也都露出認同之色。
陳青聽在耳中,神色逐漸平靜。
洪荒修行,根腳確實重要。
同樣一縷靈氣,先天生靈可以輕鬆煉化,後天人族卻要用數倍時間才能引入體內,遇到瓶頸時,更會被血脈與本源牢牢限制。
跟腳決定起點,資源決定速度,師承決定道路。
三者都缺,便只能在洪荒中掙扎求活。
陳青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族,他們臉上帶著疲憊,也帶著對崑崙山的期待,許多人甚至不清楚三清是誰,只知道那是天地間的大人物,只要拜入門下,便能脫離苦日子。
這份期待很真。
也很脆弱。
崑崙山收徒的訊息傳遍洪荒,趕來求道的生靈何止萬千,其中先天生靈占據大半,後天生靈只能跟在隊伍末尾,連靠近山門都要承受無形壓力。
陳青抬頭望天。
他清楚,自己若按照洪荒原本的路修行,或許能夠成仙,或許能夠成為地仙、天仙,可壽元終有盡頭,天地大劫一來,依舊有隕落之危。
想活下去,必須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只是現在,他連靈氣都未曾感應,談大道還太早。
隊伍繼續前進。
有時走上數日,有時停下休息,沿途的人族不斷減少,許多人撐不住漫長路途,留在荒野中等待族人照顧。
陳青也曾數次體力不支。
每當腳步發軟,他便咬住牙繼續向前,途中很少說話,只觀察周圍的一切,記住山勢,記住雲氣變化,記住那些先天生靈的氣息。
這裡的天地太大。
人族聚居之地與崑崙山相隔遙遠,山河在腳下延伸,走過的土地連回頭都看不到邊,趕路的時間變得模糊,今日與昨日只剩下疲憊的區別。
某一天,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鐘響。
聲音穿過厚重雲層,盪過大地,所有生靈同時停下腳步。
鐘聲並不刺耳,卻傳得很遠,彷佛天地每一處角落都能聽見。
下一刻,崑崙山方向升起三道清光。
清光衝破雲海,三道聲音隨之傳遍洪荒。
「吾等三清,居於崑崙山,今日開山收徒,有緣者皆可來。」
聲音落下,天地間靈氣翻湧。
趕路的生靈紛紛跪下,許多人激動得渾身發抖,先天生靈更是立刻加快腳步,朝著崑崙山方向衝去。
陳青也隨人群前行。
崑崙山近在眼前,山門卻被一層清光籠罩,清光之外,玉清道韻沉重威嚴,彷佛有無形天秤懸在所有人頭頂。
玉清元始天尊的聲音傳來。
「根腳淺薄,福緣不足者,止步。」
沒有過多解釋。
第一批先天生靈踏入清光,身影只是一晃,便順利穿過山門,落在崑崙山中,緊接著便有更多人上前。
有人剛剛靠近,清光立刻盪起波紋,將其送回原處。
被送出來的生靈臉色蒼白,眼中滿是不甘,卻不敢出聲反抗。
陳青站在人群中,靜靜觀察著清光變化。
玉清陣法篩選的,確實是根腳與福緣。
後天人族若要強闖,結果只會被陣法碾碎,連求道的機會都留不下。
四周有先天生靈看向人族,眼中帶著淡淡笑意。
那笑意並不響亮,卻比嘲諷更刺眼。
一名人族咬牙上前,腳剛踏入清光,身形便倒飛出去,落地後嘴角溢血,身邊的人連忙將他扶起。
陳青目光微沉。
他沒有上前。
玉清陣法走不通,繼續嘗試只會白白受傷。
就在這時,崑崙山另一側升起一片青色光幕,青光中夾雜著凌厲氣息,隱約還能聽見劍鳴。
上清通天教主的聲音隨之響起。
「求道先問本心,跟腳並非唯一,有教無類,願入陣者,自行前來。」
青光與玉清清光彼此分開,形成兩條道路。
不少先天生靈面露遲疑,隨後仍選擇走向玉清陣法。
他們相信自己的血脈,也相信元始天尊的道統。
人族隊伍卻騷動起來。
有人看了看玉清清光,又看向上清陣法,最終邁步走入青色光幕。
剛踏入陣中,天地立刻變了。
陳青眼前的荒山消失,四周只剩下漆黑煞氣,耳邊傳來族人的哭喊,飢餓,寒冷,恐懼,所有曾經經歷過的苦難同時壓來。
他看見自己倒在荒野,看見族人被洪水衝散,看見自己跪在崑崙山外苦苦哀求,卻被無數先天生靈踩在腳下。
一幕接一幕,逼得人心發亂。
陣中有人發出慘叫,轉身逃離,身影剛動,便被煞氣捲走,送出陣外。
陳青閉上眼睛。
他知道這些都是幻象。
可知道歸知道,面對自身最怕的事情,道心仍會受到衝擊。
他握緊拳頭,指甲刺入掌心,疼痛讓意識保持清醒。
求道若只看出身,那他連站在這裡的資格都沒有。
想活下去,便得先承受住活下去的代價。
陳青繼續往前走。
腳下沒有道路,他便按照記憶中的方向前進,耳邊的聲音越來越雜,幻象也越來越真,曾經的人生與洪荒見聞糾纏在一起,幾乎要把他的意識撕開。
他依舊不急。
每走一步,便停下來確認自身念頭。
我叫陳青。
我從洪荒走來。
我要修行,要活著,要走到更高處。
這些念頭一次次浮現,逐漸壓過了陣中的聲音。
漆黑煞氣開始退散,青光重新落入眼中,遠處宮殿輪廓漸漸清楚。
陳青滿身塵土,腳步虛浮,身上沒有半點靈力波動,可他仍舊站在陣中,朝著那座宮殿走去。
最後一步落下,煞氣盡數散開。
他抬頭看向宮門。
上清宮三個字懸在高處,清光流轉,威嚴深沉。
宮殿深處,一名道人端坐高台,身穿上清道袍,目光落在陳青身上。
通天教主看了很久,眉頭微微挑起。
這個後天人族,身上帶著凡俗氣息,骨骼與血肉都未踏入修行,可那雙眼睛始終清明,竟真走過了煉心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