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果隱入虛空之後，那條橫貫崑崙山巔的長河也開始收攏。
一段段歲月畫面倒卷回去，河水由寬變窄，最後化作一線微光，縮回虛空裂痕之中。
裂痕緩緩合攏。
天穹恢復原樣，雲海重新鋪開，山巔的風也回來了。
道場之中，眾多弟子仍舊不敢起身。
先前長河映照過往，許多修士的識海受到衝擊，此刻正忙著穩住心神，誰也不願開口。
玄都大法師收回那片護住後方弟子的清光。
他先看了一眼高台，隨後望向道場角落。
陳青站在原處。
衣袍還是那身截教外門弟子的青色道袍，身形沒變，氣息也算不上強橫。
若不看方才那一幕，任何人都會以為他只是一名普通仙道修士。
可周圍弟子都清楚，眼前這個人已經徹底不同。
靈氣仍在避開他三尺之內。
那片區域安靜得過分。
有弟子偷偷抬眼看去，只覺得目光落在陳青身上時會莫名遲滯。
明明看得清楚，卻抓不住距離。
前排位置，廣成子始終站著。
他的手指一直搭在袖口。
從長河橫空到道果隱沒，那份不可思議已經壓得他心口發悶。
作為元始天尊親傳，他修行玉清正統大道，憑藉苦修與師尊教導走到金仙。
真靈寄託一事，他連觸碰的門檻都沒找到。
眼下這名後天人族用百餘年做到了。
廣成子不願相信。
更準確地說，他不敢相信。
他心裡生出一個念頭。
那條長河，那枚道果，是否只是某種幻象。
洪荒之中，能夠迷惑神念的手段不少，某些先天靈寶甚至能演化整片虛假天地。
若陳青真有此等寶物，方才所見便都能解釋。
境界跨越，可以是幻象。
道果凝聚，可以是幻象。
連聖人法力被化開，也可以說是那件寶物的能力。
這個念頭一起，廣成子心裡反倒鬆了半分。
他不想承認自己所修的道，在一名外門弟子面前變得如此單薄。
廣成子袖中亮起一道微光。
那是盪魂鍾。
此寶為他隨身所用，鐘聲一響，能盪人元神，也能試出對方虛實。
真正的實體擋不住這道神光。
幻象則會當場潰散。
廣成子並未祭出全部威能。
道場之中三清都在，他若真放出盪魂鍾，便是當眾與截教弟子動手，事情再無退路。
他只引出一絲神光。
那道神光細如線，無聲離袖，從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直奔陳青。
神光速度快得看不清軌跡。
道場之中，只有幾名親傳弟子察覺到這一擊。
多寶道人眼神一凜，正要開口。
高台上的通天教主已經皺起眉頭。
太清聖人始終未動。
玉清元始天尊看了廣成子一眼，眼中似有責意，卻也沒有阻止。
他心中同樣存有疑問。
那道神光落到陳青身前一寸。
隨後，古怪的一幕出現了。
神光停下了。
它並未撞上任何護體靈光。
也未被法力擊碎。
它只是速度開始變慢。
一寸之內的距離，那道神光走得越來越慢，彷佛前方的空間被拉長，每向前一分，都要跨過漫長距離。
道場中許多弟子看得清楚。
神光的光澤在這一寸之內不斷變淡。
它開始失去原本的銳利，邊緣一點點散開。
到最後，那道神光徹底靜止在半空。
停了片刻。
隨後，如風吹沙散，從內到外一層層化去，落入天地之間，再無痕跡。
崑崙山巔一片死寂。
多寶道人張開嘴，隨後又閉上。
先前聖人法力被化開，眾人只當是元始天尊留手。
這一次，落下的是金仙盪魂鐘的神光。
一名十二金仙的寶物之力，在陳青身前一寸處消解。
不曾發生碰撞。
甚至連一聲輕響都沒有。
道場後方，一名截教外門弟子低聲開口。
「那一寸，像是隔著億萬里。」
這句話很輕，附近弟子聽見後，齊齊打了個寒顫。
他們終於明白神念探查時的怪異感從何而來。
陳青周身的時空，已經與洪荒天地分開。
外界的法力想要觸及他，先要跨過那段無法計算的距離。
在那段距離里，任何力量都會自行走完從生到滅的全部過程。
萬法難以沾身。
廣成子站在原處，臉色變得鐵青。
那道神光散去時，他與盪魂鍾之間的聯絡猛然一斷。
寶物未損。
聯絡卻像被硬生生截斷。
這種感覺，與洞府中神識失聯時一模一樣。
陳青緩緩轉過頭。
他沒有釋放威壓。
沒有動用法力。
眼中也看不出怒意。
那只是一個平常的回望。
可當那道目光落到廣成子身上時，廣成子整個人猛然僵住。
他看見了什麼。
一片無邊星海。
星海之中，億萬星芒沉浮生滅。
地水火風在遠處交織，一處獨立於洪荒之外的時空緩慢轉動。
他的神念被那道目光牽住，徑直墜入其中。
那一瞬間，廣成子感受到自身的渺小。
修行萬載。
親傳弟子。
金仙修為。
這些東西在那片星海面前，連一粒微塵都算不上。
廣成子的道心猛然一震。
緊接著，識海傳出劇痛。
他悶聲後退半步，喉間湧上腥甜，一口鮮血直接噴了出來。
血珠落地，砸出細小凹痕。
「廣成子！」
數名闡教弟子驚撥出聲，急忙上前扶住他。
廣成子揮手推開旁人，勉強站直身軀。
他抬手擦掉嘴角血跡，看向陳青的方向，眼底滿是駭然。
陳青沒有攻擊他。
從頭到尾，只看了一眼。
那一眼，讓他百年苦修的道心險些崩開。
道場之中，無人再敢與陳青對視。
後排弟子紛紛低頭，甚至連神念都收得乾淨。
闡教外門弟子跪坐在地，誰也不敢抬眼。
白鶴童子仍癱在地上。
他的道袍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雙手撐地，手指陷進泥里。
高台之上，三位聖人相互看了一眼。
那一眼裡，含著許多難以言說的東西。
太清聖人手中拂塵輕輕一擺。
元始天尊沉著臉，未曾開口。
通天教主收起先前的大笑，神色鄭重下來。
三人都明白同一件事。
洪荒天地之間，出現了一個連他們也無法看透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