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場之中，安靜得聽不見半點聲響。
數千名三教弟子跪坐或站立，無人交談。
廣成子被同門扶著退回原位，擦淨血跡之後便低頭不語。
多寶道人守在截教弟子最前方，目光始終落在陳青身上。
玄都大法師則站在原處，等著師尊示意。
許久，太清聖人抬起手。
一道清光落下。
那清光溫和平靜，籠罩整個道場，先前紊亂的靈氣隨之歸位，受創的弟子識海也稍稍安定。
太清聖人開口。
「今日講道已畢。」
「諸弟子各自回去，穩固修為。」
聲音落下，無人敢多留。
闡教弟子先行起身，行禮之後退往玉清宮方向。
人教弟子人數最少，玄都大法師朝太清聖人躬身，隨後帶人離開。
截教弟子走得最慢。
不少人經過道場角落時，都會看一眼陳青。
那些目光里，有敬畏，也有說不出的複雜。
先前小比時嘲笑過陳青缺席的弟子，此刻腳步都放輕了。
道場逐漸空曠。
雲海之上，只剩下三位聖人與陳青一人。
風聲重新響起。
陳青站在原處，朝高台躬身行禮。
「弟子陳青，拜見三位聖人。」
高台之上，元始天尊率先開口。
「你抬起頭來。」
陳青依言抬頭。
元始天尊盯著他，目光如刀。
「三清講道百年，門下弟子各有所得，唯你一人跨過洪荒全部修行關口。」
「你所修之法，出自何處。」
這句問話落下，崑崙山巔的空氣隨之一沉。
那不是隨口詢問。
元始天尊身為天道聖人，一言便是天地法度。
陳青周身的時空輕輕震動。
那股壓力落在他身上，被獨立時空一層層化去。
陳青神色未變。
「出自弟子自身。」
元始天尊眼神一凝。
「自身。」
「三清講道之時，弟子只取三位聖人道韻中的道理，未曾照搬任何一門法門。」
「你所立之法，違背洪荒修行常理。」
元始天尊聲音沉了下去。
「煉精化氣而後鍊氣化神，一步一關，皆有定數。地仙壽元數萬載，金仙參悟法則，大羅方能真靈映照歲月。此為天地之序。」
「你今日踏入地仙，真靈卻入道果，歲月長河為你顯化。」
「這已經不合天理。」
「老三門下弟子，修的究竟是何等旁門。」
最後一句話說得很重。
通天教主立刻邁步向前。
他站在高台邊緣，身形一轉，直接擋在陳青前方。
青萍劍氣隨之外露一分。
「二哥。」
通天教主看向元始天尊，語氣不客氣。
「弟子的道，與你的道不同，便是旁門。」
「天地間大道三千，你自己也說過，各有歸途。」
元始天尊眉頭一皺。
「我並未說他心存惡念。」
「那你便別用旁門二字。」
通天教主抬手指向下方。
「他從人族一路走到崑崙山，闖過我的煉心陣，入我截教。這些年守規矩，不生事，連小比都未曾與人爭勝。」
「你門下弟子幾次登門試探，他一次都未曾還手。」
「今日他自己走出一條路，你張口便問是不是旁門。」
高台之上，元始天尊沉默片刻。
「通天，我問的是根本。」
「他真靈已不在洪荒之內。天道生死之數落不到他身上，劫難也難以觸及其真靈。」
「若這條路人人可走，天地秩序何在。」
這句話說出口，連太清聖人都抬起了眼。
通天教主還想再說，太清聖人先開口了。
「三弟。」
聲音平和，落在耳中卻讓山巔的風都緩了下來。
通天教主轉頭看去。
太清聖人手中拂塵輕抬。
「讓他自己說。」
通天教主看了一眼陳青，隨後側過身，站到旁邊。
他沒有退回高台。
那個位置仍然離陳青很近。
意思很明白。
問可以問。
動手不行。
陳青看著通天教主的背影，心中一動。
從入門那日的丹藥，到講道時的位置，再到今日當眾護他。
這份情，他記下了。
三道目光同時落在陳青身上。
太清聖人平靜。
元始天尊沉冷。
通天教主帶著幾分期待。
三位天道聖人立於洪荒絕巔。
任何一位開口，都能改變億萬生靈的命數。
陳青站在道場中央，抬頭看著他們。
沒有慌亂。
也沒有半分得意。
他把雙手放在身側，語氣平緩。
「三位聖人容弟子說幾句實話。」
「講。」
太清聖人開口。
陳青先看向元始天尊。
「聖人問弟子所修之法，弟子先說自己為何要修。」
「弟子出身後天人族。當年趕往崑崙山，走了很久，一路上死了不少同族。」
「到了山門，玉清陣法攔下弟子。那時弟子連靠近都做不到。」
元始天尊神色未變。
那道陣法確實由他所設。
「弟子後來入了截教。」
陳青語氣仍舊平緩。
「承通天教主收錄，也承傳法師兄指點。」
「弟子從他口中知道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地仙壽元數萬載，終有盡頭。天仙，金仙，亦在天地之內。唯有大羅金仙，真靈映照歲月，方能超脫尋常壽數。」
「弟子又問，後天人族能否證大羅。」
「師兄告訴弟子，後天生靈本源不足，能成仙已屬機緣，大羅一境，無數先天生靈終生難及。」
崑崙山巔安靜下來。
太清聖人的目光微微一動。
陳青繼續說。
「弟子當日坐在洞府里，把上清鍊氣訣翻到最後一頁。」
「那條路能讓弟子活得久一些，能讓弟子有力量。」
「它給不了弟子長生。」
「所以弟子把玉簡合上了。」
元始天尊眉頭動了動。
「你便自己另闢一條。」
「弟子並非要與洪荒規矩作對。」
陳青搖頭。
「玄門正宗自然是好路。太清大道自然流轉，玉清大道立下秩序，上清大道擷取生機。這三條路都能通天。」
「只是這三條路上，都沒有給後天人族留長生的位置。」
「天地不給路，弟子只能自己造一條。」
太清聖人手中拂塵停在半空。
元始天尊沉聲開口。
「你造出何法。」
陳青抬頭。
「弟子以自身血肉為天地，於體內開闢空間，演化地水火風，凝聚道果，真靈寄於其中。」
「自身即為根本，不依外物，不託天道。」
「此法名為《神話大羅法》。」
神話大羅4個字落下。
崑崙山巔的風忽然停住。
高台之上，三位聖人的瞳孔同時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