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大羅四個字落下之後，崑崙山巔靜得聽不見風。
太清聖人手中拂塵緩緩垂下。
玉清元始天尊的臉色，第一次徹底沉了下來。
上清通天教主原本站在陳青前方，此刻也轉過頭，看向自家這名弟子。
三位天道聖人同時沉默。
大羅二字，在洪荒有著明確分量。
那是真靈映照歲月長河的境界，是修士能夠超脫尋常壽數的門檻。
神話二字加在其前，便成了另一種意思。
它不循天道既定的階梯。
不依洪荒既有的法度。
它自己給自己定下了名。
元始天尊緩緩開口。
「神話大羅。」
四個字從他口中說出，崑崙山周圍的雲海無端塌下一截。
「你可知這四字意味著什麼。」
陳青看著他。
「弟子知道。」
「天地修行之序，由道祖立於紫霄宮。」
元始天尊聲音沉冷。
「煉精化氣，鍊氣化神，煉神返虛，煉虛合道。而後仙人，地仙，天仙，玄仙，金仙，太乙，大羅。每一關皆有定數，每一步皆有校驗。」
「這是大道之序。」
「你今日踏入地仙，真靈入道果，歲月長河為你顯化，天道連你的生死都鎖不住。」
元始天尊向前踏出一步。
「你把自己的路取名神話大羅。」
「你這是要另立一套修行之序。」
這句話說得很重。
通天教主眉頭一皺，正要開口。
元始天尊卻沒有停。
「他若只是自己修，我不多問。」
「可這條路一旦傳出去，天下生靈便會知道，天道定下的階梯可以繞開。」
「屆時洪荒法度何在，道祖所立之序何在。」
太清聖人始終未曾說話。
他只是看著陳青。
元始天尊抬起手掌。
「今日你要在這崑崙山巔告訴我，天道之序不足恃。」
「那便先讓你知道，天道二字有多重。」
話音落下。
崑崙山巔的天穹，忽然向下壓了。
那不是法術。
也不是神通。
那是天道聖人的威壓。
一位天道聖人立於洪荒之巔，一念便是法度。
他不必動手，只需將自身合於天道的那份威勢放出，便足以讓山河改道。
億萬里蒼穹同時低垂。
雲海被壓成薄片，向著四方潰散，露出下方連綿不絕的洪荒山脈。
遠處群山傳出沉悶轟鳴。
一座座山峰的頂端崩開，石屑倒卷向天。
道場地面裂出無數細紋，紋路一直蔓延到山巔邊緣。
那股威壓跨越億萬里空間落下，壓在陳青一人身上。
它像億萬座遠古神山同時墜落。
陳青周身那層獨立時空開始發出聲響。
那聲音沉悶刺耳，彷佛有什么正在被硬生生磨開。
層層時空壁壘接連震顫。
陳青腳下的地面向下沉了三尺。
他的膝蓋彎了一分。
肩膀被壓得向下墜。
體內混沌星海劇烈翻湧，晶壁上浮出一道道細密裂紋，星芒被壓得偏離原本軌跡，地水火風齊齊亂了。
一處空間節點當場崩碎。
緊接著是第二處。
第三處。
陳青喉間湧上一股腥甜。
他咬住牙，硬生生把血咽了回去。
疼。
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疼。
可他心裡反倒清楚起來。
這股威壓確實強得毫無道理。
它壓的不是他的肉身，而是他的存在本身。
天道要他低頭。
要他承認自己走的這條路，本就該跪在既定的階梯之下。
陳青想起趕往崑崙山那段路。
風颳在臉上。
族人倒在荒野里。
想起玉清陣法把他攔在山門之外那一日。
想起坐在洞府中合上玉簡的那個瞬間。
那時他就想清楚了。
天地不給路。
他自己造。
今日站到這裡，憑的不是運氣。
是百年藏經閣的枯坐，是數次內天地崩散重鑄，是被人踩在腳下時一句都不曾爭辯的沉默。
這條路是他一寸一寸推出來的。
現在有人要他跪。
憑什麼。
陳青閉上雙眼。
再睜開時，眼底兩片星海徹底亮起。
混沌星海全面復甦。
太清聖人所講的自然之道率先運轉。
那道骨架撐起整片星海，崩碎的節點開始自行接續，散亂的靈氣重新找到迴圈。
緊隨其後，玉清秩序發力。
晶壁上的裂紋被一道道秩序紋路重新壓合。
內外分界穩穩定住。
那股壓進來的威勢，被生生擋在晶壁之外。
最後是上清擷取。
變數落入每一處節點。
原本被威壓鎖死的執行軌跡，硬生生截開一線生機。
一處節點被壓碎，另一處立刻頂上。
一條通道被封死，第二條隨即開出。
三種道韻在陳青體內彼此支撐，形成一股難以想像的抗力。
崑崙山巔傳出一聲悶響。
那股向下墜落的威壓，停住了。
它沒有散去。
它被頂住了。
陳青彎下的膝蓋，一分一分地直了回來。
沉下的肩膀，重新撐平。
腳下沉了三尺的地面，被他一步踏實。
他站直了。
高台之上，元始天尊的手掌僵在半空。
那雙向來威嚴的眼睛裡，翻起了從未有過的波瀾。
他這一壓，本意只是讓陳青知曉天道之重。
未曾動用殺意。
未曾催發法力。
可即便如此，這份威勢也足以讓尋常准聖當場跪伏。
陳青站著。
一個剛踏入地仙的後天人族，站在天道聖人的威壓之下，站得筆直。
太清聖人的目光落在陳青身上，久久未動。
通天教主的呼吸重了一分。
他伸出去半途的手，慢慢收了回來。
原本要擋的那一下，不必了。
陳青抬起頭。
他直視高台上的玉清元始天尊。
論法力，他遠不及聖人。
那道威壓若真要落下殺意，他此刻已經撐不住。
可他的真靈已入道果。
他的時空自成一方。
他的存在，不再由洪荒天道定義。
在這一點上，他與眼前這三位，站在同一層。
陳青開口。
聲音不高，落在崑崙山巔，清清楚楚。
「聖人問弟子，可知這四字意味著什麼。」
「弟子今日再答一遍。」
「弟子出身後天人族。天地不曾給弟子長生的路，弟子便自己走一條。」
「這條路不與天道相爭，也不勸旁人來走。」
「它只屬於弟子自己。」
陳青向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落下，壓在他周身的威勢被時空推開三寸。
「我為神話地仙。」
「縱是天道，亦不可強壓我低頭！」
這句話在崑崙山巔迴蕩開去。
一遍。
兩遍。
三遍。
聲音撞在群山之上，又盪回來，越過億萬里山河，久久不散。
高台之上，三位聖人齊齊沉默。
元始天尊緩緩收回了那隻手。
那股壓塌雲海的威勢，一層層退去。
天穹重新升起。
塌落的雲海慢慢聚攏，崩開的山峰仍在落石，道場地面上的裂紋一直延伸到遠方。
陳青站在原處。
嘴角有一線血跡。
他抬手抹掉，沒有再說話。
崑崙山巔安靜了很久。
而在這億萬里之外。
三十三天外，紫霄宮。
大殿深處，一道身影常年端坐，合於天道，無喜無悲，不問是非，不論因果。
自成聖以來，他極少睜眼。
這一刻。
那雙眼睛，睜開了。
無情。
深邃。
看不出任何情緒。
那道目光穿過三十三天，穿過億萬里虛空，穿過重重法則，落向崑崙山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