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雲先落。
那不是撒出去的散砂。
瘦高的闡教弟子雙手一合,毒砂在空中擰成漏斗形,尖端朝下,直取陳青頭頂。
同一刻,矮壯那人把火旗猛地一壓。
暗紅火焰從旗面湧出,沿著谷底石壁一路燒上來,四面同時合圍。
火在外,毒在內。
火不為傷人,只為斷路。
毒才是真正下殺手的那一樣。
這套打法很穩。
即便對手能擋住毒砂,火牆一收,人也逃不出去。
即便對手能破開火牆,漏斗形的毒砂已經罩住頭頂,躲不開。
兩人配合了不知多少年。
從下手到合圍,不到三息。
按他們的推算,接下來該發生的事情很明白。
毒砂入體,腐蝕經脈。
對方要麼當場潰散,要麼強撐著運轉法力抵擋。
只要他一動手,路數就露了。
到那時,再收網。
砂雲落到陳青頭頂三尺。
然後停了。
不是被擋住。
也不是撞上什麼護體靈光。
那片砂雲的下落速度開始變慢。
一寸一寸地慢。
漏斗尖端明明只差三尺就能觸到陳青,可這三尺走得越來越久。
砂粒之間開始散開。
原本擰緊的漏斗鬆了,砂粒各自漂浮,腥氣也淡了下去。
矮壯那人先覺出不對。
他手裡的火旗還在燒,谷中的火牆卻沒有向內收攏。
火焰燒到距離陳青三尺的地方,便停在那裡。
燒不進去。
也退不回來。
那些火苗像被釘在半空,舌尖一動不動。
「怎麼回事。」
矮壯那人加了兩分法力。
火牆猛然漲高,火色由紅轉白。
白色火焰撲向那三尺界線。
進去之後,同樣停住。
停住之後,開始變淡。
火焰的顏色從白退回紅,從紅退成暗黃,最後散成一縷縷溫熱的氣,融進了谷底的空氣里。
「不可能!」
瘦高那人也變了臉。
他猛地收手,想把毒砂喚回。
砂喚不動。
那片砂雲已經徹底散開,懸在半空,與他之間的聯絡斷了。
不是被斬斷。
那種感覺更古怪。
砂還在。
他和砂之間的距離,卻變得沒法計算。
明明就在眼前三丈。
神念探過去,卻走了很久也沒走到。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後退。
這一退,是六年來第一次生出退意。
他們查過陳青。
道場上那一幕,他們看得清楚。
聖人威壓壓不動。
金仙盪魂鐘的神光散在身前一寸。
可看和親身撞上,是兩回事。
矮壯那人退到谷壁邊,喉嚨發乾。
「那三尺裡面……是什麼。」
沒人答他。
谷底,陳青抬起手。
他把手掌探進那片停滯的砂雲里。
砂粒從指縫間流過,連一絲腥氣都沒剩下。
陳青看著掌心的砂,神念沉了下去。
逆天悟性鋪開。
那片毒砂的構造被一層層拆開。
先是砂本身的材質,取自某處腐土,煉了七百年。
再是砂上的符文。
一共十九道,主蝕,副腐,以火為引,以怨為媒。
最後是驅動它的法則。
金行為骨,怨氣為血,火行催發。
三樣湊在一起,才成了這件後天靈寶。
拆到這一步,陳青停了手。
他抬眼看向那杆還在燃燒的火旗。
同樣的過程再來一遍。
旗面繡的火紋是引子。
真正的核心在旗杆里,一段被煉進去的地火本源。
那火本源不弱,是從某處地脈深處引來的。
陳青看清了。
兩件法寶的根都在「湊」這個字上。
材質湊一起,符文湊一起,法則湊一起。
湊得再嚴密,終究是湊的。
只要把湊起來的東西拆開,它就散了。
「你的砂,靠金行撐著骨架,怨氣填縫,火行催發。」
陳青忽然開口。
那瘦高的一愣。
「你的旗,旗杆里封了一段地火本源,符文只是引子。」
矮壯那人握旗的手一緊。
「你說什麼。」
陳青沒有解釋。
他體內的混沌星海開始轉動。
獨立時空向外鋪開三丈。
這三丈之內,不再是洪荒的法則說話。
太清的自然,玉清的秩序,上清的變數,三者融成一體,覆下來。
陳青開口。
「火散。」
「砂落。」
聲音不高。
谷中卻在這一刻出了一件不講道理的事。
那杆火旗上的火焰,先是抖了一下。
緊接著,旗杆內部傳出一聲脆響。
那段被封了不知多少年的地火本源,自己散了。
不是熄滅。
是拆開。
火之所以為火,要有燃、有熱、有向上之勢。
這三樣在陳青的時空里被逐一取消。
火不再燃。
熱不再有。
向上的勢沒了。
旗面上的火紋一道道褪去顏色,最後變成灰白的絲線。
火旗成了一塊普通的布。
矮壯那人握著旗杆,僵在原地。
那杆旗是他伴身三千年的本命靈寶。
此刻在他手裡,輕得像一根枯枝。
另一邊,懸在半空的毒砂同時落地。
十九道符文一齊失效。
砂粒從半空砸下來,砸在谷底的草葉上。
草葉沒有黑。
也沒有爛。
那些砂已經不是毒砂了。
就是砂。
普通的、灰撲撲的砂。
瘦高那人踉蹌一步,伸手去抓地上的砂。
抓了一把在掌心裡搓。
搓不出腥氣。
搓不出蝕力。
什麼都沒有。
他抬頭看向陳青,喉嚨里擠出半句話。
「你……你怎麼做到的……」
「法寶是湊出來的。」
陳青把掌心的砂拍掉。
「我把湊起來的東西還原了。」
兩人臉色齊齊變白。
這句話比任何威脅都要重。
法寶是修士的根本。
自身修為、道行、法力,都要借法寶顯化。
法寶被打碎,可以重煉。
被人奪走,可以再搶。
被人當場拆回原材料,那是從未聽過的事。
瘦高那人退了兩步,忽然轉身,朝谷口衝去。
矮壯那人扔下手裡那塊布,同時動身。
兩人騰雲的速度快得看不清影子。
金仙全力遁走,一步十萬里。
他們衝出了七步。
第七步落下時,兩人同時僵住。
眼前的谷口還在原處。
回頭看,陳青仍站在老樹下。
距離沒有變。
他們跑了七步,依舊在山谷正中。
「空間……」
那瘦高的聲音抖了。
陳青抬腳,向前邁出一步。
只是一步。
他的身影從老樹下消失,出現在兩人之間。
三丈距離,一步走完。
那不是遁術。
是他把中間那段距離折起來了。
兩名金仙下意識想要出手。
法寶已廢。
法力剛提起來一半,便被周身的時空按了回去。
陳青抬起手。
食指點在那瘦高之人的眉心。
沒有法力爆發。
沒有神通顯化。
那人的身體僵在原地,眼中的光一點點淡下去。
內天地的同化之力順著指尖淌進去,從元神最外一層開始,一圈一圈往裡剝。
修行三千年的元神,被拆得乾乾淨淨。
屍身向後倒下時,還睜著眼。
矮壯那人看著同伴倒地,渾身發抖。
他張開嘴,想報出玉清宮的名號。
陳青的手已經落到他眉心。
同樣一點。
同樣安靜。
第二具屍身倒下。
谷中重新靜了。
火旗成了一塊灰布,落在石頭邊。
毒砂散在草叢裡,與泥土混在一起。
陳青收回手,站了片刻。
先前那一戰,他自己也在看。
看清了幾件事。
其一,獨立時空三丈之內,他說的話就是規則。
其二,這套手段耗神念,不耗法力。
其三,出手一次,星海里有四處節點變暗了。
不能連著用。
陳青走到兩具屍身旁,蹲下身。
他沒有翻撿什麼。
闡教記名弟子隨身之物不多,能稱得上寶的都已經廢了。
他只是把兩人體內溢散出來的東西收了。
金仙隕落,元神散去,可修行數千年積下的本源法則不會立刻消失。
那些法則碎片正從屍身上飄起,細小,微弱,卻是真的。
真實運轉過的法則。
陳青放開空間節點。
那些碎片被牽引著,一縷縷匯進他體內。
混沌星海中,四處變暗的節點重新亮了起來。
亮起之後,又多亮了兩處。
那片空白的邊緣,被填進去一絲。
只有一絲。
陳青卻清楚地感覺到,方向對了。
內天地要的,就是這個。
他站起身。
兩具屍身留在原處,谷中沒有別的動靜。
陳青抬頭,看向老樹上方。
先前那場交手,火焰燒過谷壁,毒砂散過半空,獨立時空又鋪開了三丈。
這些餘波撞在那層天然大陣上。
陣成於天地自然,本就不為禦敵。
此刻,那層薄光正在輕輕晃動。
晃了幾下,光面上裂開一道細縫。
縫隙很窄。
一抹金芒從裡面透了出來。
那金芒落到谷底的一瞬,陳青周身的空氣忽然沉了半分。
他體內那片空白,猛地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