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從陣法裂縫中透出，落在山谷地面，將散落的毒砂映成淡金色。
陳青站在老樹下，體內混沌星海緩緩轉動。
那片尚未補全的空白，正傳出清楚的牽引。
陣中之物，對神話天仙卷有用。
陳青沒有急著伸手。
天然大陣雖被交手餘波撕開一道縫隙，主體仍在運轉，強行闖入只會引起陣法反噬，裡面孕育的先天靈物也可能遁走。
他盤膝坐下，神念貼著裂縫探入其中。
金光落入識海。
眼前頓時多出密密麻麻的紋路。
前面兩層陣紋已經鬆動，第三層仍舊完好，得與失兩種力量首尾相接，形成一個完整迴圈。
陳青先前一直想不通，需要付出什麼才能透過。
如今親手斬去兩名金仙，收取他們散去的法則碎片，心中反倒生出新的理解。
所謂付出，並非一定要把自身寶物留給大陣。
眼前這層陣法所求，只是一份對等。
想取陣中機緣，便得拿出足以承接機緣的根基。
尋常修士來到這裡，第一反應多半是獻出靈寶、靈根、氣運，以外物換外物。
陳青不準備這樣做。
他抬起右手，將一縷自身道韻送入裂縫。
道韻源自混沌星海，包含自然流轉、秩序分界與擷取變化三種力量。
那縷道韻落入陣中，第三層陣紋立刻亮起。
取與付的力量同時轉動。
陳青的道韻沒有被吞下，只在陣法深處繞行一周，便重新回到掌心。
第三層陣紋也在這一刻向兩側分開。
陳青眼中閃過明悟。
大陣要的從來都不是寶物。
它在辨別來人能否理解等價之理。
無法理解，只能拿外物硬填。
真正看懂之後，一縷能夠證明自身道路的氣息，已經足夠。
陳青抬步走向老樹。
每走一步，前方金光便向兩邊退開一分。
山谷中的霧氣也在散去。
走到樹下，那片懸在三丈高處的虛空緩緩開啟，露出一處狹小空間。
裡面無山無水，只有一枚金色銅錢懸在半空。
銅錢外圓內方，兩側各生一翅，表面遍布細小天道銘紋。
金色光華在銅錢四周流動，時而化作因果絲線，時而結成一片模糊錢影。
陳青一眼便認出了此物。
落寶金錢。
一件能夠落去諸多寶物，也能推演天道玄機的先天靈寶。
這枚銅錢本該在未來的封神戰場上現世，落下趙公明的定海神珠與縛龍索，牽動燃燈道人的成道機緣。
如今封神之戰尚遠。
落寶金錢仍是無主之物，藏在武夷山天然大陣深處，靜待有緣者前來。
陳青在崑崙山外走了六年，觀望數十萬里地脈，才順著一絲牽引找到此處。
那兩名闡教記名弟子也算謹慎。
他們一路追蹤，等陳青開啟大陣才現身，既想探查底細，也想奪走先天機緣。
可惜，他們算錯一件事。
陳青在崑崙山巔展現的手段，並非法寶護身。
落寶金錢靜靜懸著。
它似乎感受到有人靠近，兩側金翅輕輕一振，頓時便想遁入虛空。
陳青沒有伸手去抓。
獨立時空悄然張開，將周圍三丈籠罩。
銅錢遁入虛空，下一刻卻重新出現在原處。
它又向另一處遁去，結果依舊如此。
三丈之內的空間已經被折起。
無論落寶金錢從哪個方向離開，走到盡頭都會回到起點。
金色銅錢連續振動數次，四周因果絲線越來越亂。
陳青抬起手掌。
「我無意強行煉你，只借其中一條路。」
落寶金錢自然不會回答。
金光仍在閃動。
陳青也不再多言，盤膝坐在這處空間下方，逆天悟性隨之運轉。
他並未滴血認主。
煉化先天靈寶，固然能夠立刻得到一種強大手段，卻會讓自身多出一份對外物的依賴。
寶物若失，手段也會失去。
更何況，落寶金錢誕生於洪荒，其內部禁制與天道相連。
將其煉化收入元神，便等於把一道屬於洪荒的烙印放進自身根基。
這與神話大羅法的方向不合。
陳青真正需要的是銅錢中那份規則。
財之道。
因果置換。
萬物交易。
他閉上雙眼，神念緩緩包住落寶金錢。
銅錢內部的先天禁制逐一顯現。
每一重禁制都與前一重緊密相連，強行破解任何一處，剩餘禁制都會自行封閉。
陳青看得很慢。
落寶金錢的攻殺能力算不上出眾，它真正可怕的地方，在於改變寶物與主人之間的歸屬。
尋常法寶經過煉化，與修士元神相連。
落寶金錢落下，能夠藉助因果置換，把那份聯絡暫時改寫。
以自身財氣為代價，換取對方法寶的歸屬。
等價並不代表雙方認可。
它只看規則是否成立。
陳青心中那條模糊的路逐漸變清楚。
神話地仙，自成時空，真靈寄託道果。
神話天仙，則需讓內天地擁有更加完整的規則，讓其中萬物能夠自行運轉。
有所得，便有所失。
力量流轉也該如此。
火焰燒盡草木，得到熱與光。
星辰運轉消耗本源，換來歲月沉積。
一種法則占據更多空間，其餘法則便會受到壓制。
內天地若只有索取，早晚會因力量堆積而崩壞。
落寶金錢中的等價之理，正好能夠補上這一處空缺。
陳青沒有直接抽取本源。
他先將所有禁制看過一遍，再從最外層開始拆解。
一道禁制散開，化作數百條因果絲線。
絲線沒有進入混沌星海，而是在陳青身邊盤旋，尋找可以連線的事物。
陳青將自身氣息全部收攏。
那些絲線找不到目標，只能回到銅錢周圍。
第二道禁制散開。
財氣從銅錢內部湧出，在半空凝成無數錢影，隨後被獨立時空攔下。
時間一點點過去。
陳青身邊的金光越來越濃。
落寶金錢的氣息卻在逐漸減弱。
他並未毀壞禁制，只是把維持禁制的本源一點點抽出，再將其中屬於洪荒天道的烙印留在銅錢內。
這樣做很慢。
也很耗費神念。
換作普通修士，即便知道方法，也不敢如此處理。
先天禁制一旦失控，反噬足以撕碎金仙元神。
陳青卻能看清每一縷力量的去向。
有失控跡象，便用獨立時空隔開。
遇到彼此糾纏的因果線，便先把空間折起，讓它們處於不同位置，再逐一拆解。
持續數月後，第一縷純粹的財道本源終於脫離銅錢。
它剛剛出現，混沌星海便傳出震動。
陳青放開一處節點。
金色本源順著節點進入內天地。
星海中央，那片長久空白的地方終於生出變化。
一粒金色星芒亮起。
星芒並不大，四周卻延伸出無數細線，每一根線都連向不同空間節點。
靈氣從一處進入，經過金色星芒之後，被分成數份，流向星海各方。
過去混亂的力量分配，開始有了清楚規則。
每一處節點承受多少靈氣。
地水火風各取多少本源。
剩下多少力量用於穩固晶壁。
全部自行平衡。
陳青心頭一松。
方向對了。
他繼續拆解落寶金錢。
又過數月，最後一縷因果置換本源進入星海。
那顆金色星辰徹底凝實。
無數因果線以它為中心鋪向四方，隨後隱入空間深處。
混沌星海猛然一震。
原本需要陳青親自調和的力量，開始按照付出與所得自行流轉。
內天地迴圈向前邁出一大步。
距離神話天仙，仍差不少。
至少，這條路已經有了第一塊真實法則作為根基。
陳青緩緩睜開雙眼。
懸在半空的落寶金錢失去全部光澤。
兩側金翅垂下。
銅錢表面的天道銘紋逐漸褪去，隨後從邊緣開始碎裂。
陳青伸手接住。
指尖剛剛觸碰，整枚銅錢便化作一撮灰白粉末，從掌縫間落下。
一件足以在未來改變封神戰局的先天靈寶，就此失去所有威能。
陳青看著粉末散落，神色平靜。
對於別人而言，這是毀去一樁大機緣。
對於他而言，落寶金錢並未消失。
它最重要的東西，已經化作內天地第一顆因果星辰。
從此往後，寶物無法被奪。
法則無法丟失。
除非他的混沌星海徹底崩滅。
陳青站起身，感受著體內變化。
那顆金色星辰每轉一周，內天地中的力量便清楚一分。
道果深處的空白也被填補了一角。
就在因果星辰徹底歸位的一刻，一根原本延伸向遙遠未來的因果線，忽然斷開。
斷線穿過武夷山，橫跨千萬里山河，沒入遠方虛空。
千萬里之外，一名道人正在雲中行走。
道人身形清瘦，面容古樸，眉心帶著沉沉暮意。
正是闡教副教主，燃燈道人。
他腳步忽然停住。
識海深處，那條關乎未來道途的因果線毫無徵兆地崩斷。
燃燈臉色驟白。
原本平穩的法力當場亂了一瞬，心神隨之受到反噬。
他張口吐出一片鮮血。
血落雲頭，燒出點點青煙。
燃燈來不及擦拭，猛然轉頭看向武夷山方向，眼中滿是驚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