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青沿著血色因果線深入戰場，途中數次停步，避開巫妖兩族留下的巡查氣機，越往裡走，天地間的煞氣越濃，腳下大地也越發殘破。
這裡早已脫離戰場邊緣。
放眼望去，山河盡碎，血霧直衝天穹，妖氣與巫族煞氣糾纏在一起，將日月光輝擋在外面。
斷裂兵器插滿荒野。
殘存殺意凝成一陣陣狂風，在戰場上來回席捲，尋常仙人若踏入此地，元神很快便會受到侵蝕。
陳青眉心的青萍劍意輕輕轉動，將自身氣機徹底收住。
他的身影融入血霧，步子不快，每次落腳卻能跨過數百里山河。
那條血色因果線越來越清楚。
起初只有一根。
繼續前行數月之後，前方出現了更多血線，它們來自不同戰場，穿過地脈，繞過巫妖雙方的駐地，全都匯往同一個方向。
冥河老祖的布局遠比想像中更大。
這位血海之主沒有親自插手巫妖紛爭，也未派遣阿修羅大軍公開搶奪屍骸，只在各處戰場留下不起眼的引血陣紋。
戰事結束，殘魂精血便會沿著地脈悄然轉移。
每次取走的數量不算太多。
數十萬年積累下來，收穫已經十分驚人。
陳青又走了半年，終於來到因果線匯聚之處。
前方煞氣濃得化不開。
血霧翻滾間，一座龐大陣法藏在地下，陣紋沿著數萬里地脈鋪開，遠處那些血色因果線接入陣法外圍，形成一條條輸送本源的通道。
陳青停在陣外，沒有立刻靠近。
逆天悟性悄然運轉，眼前血霧一層層散開，藏在地脈中的陣紋也隨之顯現。
血煞聚魂陣。
陣中堆著數萬具巫妖屍骸。
巫族屍身大多殘缺，斷裂骨骼依舊帶著厚重威壓，血肉中散落著力量、火焰、雷霆與空間道韻。
妖族殘骸則被擺放在另一側，破碎元神懸在屍身上方，受到煞氣反覆沖刷，殘念逐漸消散，只留下較為純淨的法則。
整座陣法分為內外三層。
外層引來各處戰場的精血殘魂。
中層磨去意志與怨氣。
內層負責提煉法則，再把適合血海的本源送往幽冥深處。
這座陣本身，便是一尊運轉數十萬年的天地熔爐。
陳青在陣外看了很久。
陣法由冥河老祖親自布置，內部血海烙印十分牢固，強行破陣，幽冥血海立刻便能感知。
想將裡面的法則取走，必須先讓陣法改換主人。
陳青從阿修羅斥候的記憶中，已經知道外圍陣紋的運轉方法，也掌握了一絲血海業火。
這些只能幫他進入大陣。
真正的陣眼，依舊由護陣者掌握。
陳青收斂神念，順著一條輸送精血的地脈通道走入其中。
血光從兩側湧來。
通道中的禁制感應到陌生氣機，剛要合攏，混沌星海內的紅蓮虛影便輕輕一動。
一縷血海業火從陳青指尖升起。
禁制感受到相同本源，遲疑片刻，重新歸於平靜。
陳青繼續前行。
穿過外圍陣紋之後，眼前血霧忽然散開，數萬具屍骸同時出現在視線之中。
血水在陣中流動。
巫妖兩族散落的本源沉入血水，沿著陣紋向中央陣眼匯聚。
兩道身影盤坐在陣眼兩側。
那是兩名阿修羅魔將。
一個手持血色長刀，一個肩披黑色重甲，身上大羅金仙氣息毫無遮掩，血海本源順著陣法進入他們體內，又從元神深處流出，維持整座大陣運轉。
陳青踏入內層的瞬間，兩人同時睜眼。
持刀魔將沒有急著出手，先抬手按住陣眼，檢查外圍禁制。
黑甲魔將則看向陳青，神念迅速掃過四周。
「斥候氣息在你身上。」
陳青停下腳步。
「它已經死了。」
兩名魔將神色同時沉下。
他們並未因陳青表面修為淺薄而鬆懈。
能殺掉斥候，奪取血海業火，又藉此透過外圍陣紋，對方顯然有備而來。
持刀魔將站起身，刀鋒垂向地面。
「你來此處，想取什麼。」
「陣中的法則。」
「你知道這裡歸誰掌管，還敢走進來。」
「知道。」
陳青的目光掃過整座大陣。
「所以才來。」
持刀魔將眼中血光一閃，手中長刀突然斬下。
刀光並未直取陳青。
它斬在陣眼之上。
大陣轟然震動，四周血水沖天而起，化作數百條血色鎖鏈，從不同方位纏向陳青。
黑甲魔將同時後退，雙手結印，準備把這裡發生的一切傳回幽冥血海。
兩人配合得很穩。
一人借陣困敵。
一人向冥河老祖傳訊。
他們甚至沒有嘗試擒拿，先把訊息送出去，再慢慢圍殺。
陳青已經從斥候記憶中看過這一套手段。
他敢走進來，自然做了準備。
血色鎖鏈靠近周身，因果星辰隨之轉動。
陳青沒有斬斷鎖鏈，也未與兩名大羅比拼法力，只順著鎖鏈與陣眼之間的聯絡，將自身道韻送了進去。
金色因果線沿著大陣鋪開。
血煞聚魂陣的每一道紋路，頓時映入陳青識海。
哪裡負責吸取精血。
哪裡負責洗鍊元神。
哪裡負責向血海輸送本源。
所有結構都變得清楚。
陳青抬手，落在身前那根血色鎖鏈上。
「你們用陣法鎖我，便等於主動與我結下聯絡。」
持刀魔將臉色微變。
他剛想收回陣法控制，陳青體內的因果星辰已經向前一轉。
雙方關係被重新厘定。
原本，兩名魔將是大陣護法，數萬具屍骸則是陣中養料。
這一刻，護法與養料的位置被換了。
血色鎖鏈猛然調轉方向。
數百條鎖鏈捨棄陳青，全部纏向兩名阿修羅魔將。
黑甲魔將剛剛凝成的血印當場破碎，陣眼傳出的吸力順著雙臂鑽進體內。
血海本源開始外泄。
「不對，陣法認主烙印還在，控制權怎會落到他手中！」
持刀魔將怒吼一聲，揮刀斬斷數十根鎖鏈。
更多鎖鏈從血水裡升起。
整座大陣積攢數十萬年的力量同時壓來，哪怕他們身具大羅修為，一時間也掙脫不出。
陳青向陣眼走去。
每走一步，因果星辰便轉動一分。
兩名魔將與幽冥血海的聯絡迅速變淡。
持刀魔將察覺到危險，果斷捨棄長刀，肉身轟然膨脹，準備炸開元神與大羅道果。
陳青停下腳步。
「血歸陣眼。」
大陣發出一聲轟鳴。
魔將體內沸騰的血海本源驟然安靜。
屬於血之法則的力量，被陣法從肉身與元神中抽出，沿著鎖鏈倒灌向中央。
失去血海本源，那具膨脹的身軀迅速乾癟。
自毀也被迫停下。
黑甲魔將見狀，猛地撕開胸前重甲，露出一道藏於心口的血海烙印。
烙印亮起，幽冥氣息從中湧出。
他想借冥河老祖留下的力量破陣。
陳青抬眼看去。
混沌星海展開一線，直接將烙印與當前空間隔開。
烙印依舊存在。
它與血海之間，卻多出一段無法跨越的距離。
幽冥氣息失去源頭，轉眼消散。
兩名魔將終於慌了。
他們修為遠勝陳青，真正比拼法力，抬手便能磨滅尋常地仙。
眼下卻身處血煞聚魂陣。
這座陣由冥河親手所布，陣中力量遠勝單獨一名大羅，偏偏控制權已經被陳青改換。
他們面對的並非一個地仙。
而是自己守了數十萬年的大陣。
陳青走到陣眼前方，抬起雙手。
因果星辰灑下大片金光。
陣法抽取血海本源的速度再次加快。
兩名魔將體內的法力、精血與法則，被一層層剝離出來，匯成兩團暗紅本源，懸在陣眼上方。
他們的元神還在掙扎。
大羅真靈也在試圖遁走。
陳青沒有給他們留下機會。
內天地沿著因果線覆蓋過去，先斷開真靈與洪荒天地的聯絡，再以大陣磨去其中意識。
怒吼聲越來越弱。
兩具高大身軀逐漸失去生機。
十餘息後，陣眼兩側只剩兩具乾枯屍身。
兩團大羅本源懸在半空，裡面保留著血之法則、殺戮道韻與數十萬年修行積累。
陳青未曾立刻吸收。
他先檢查整座大陣。
兩名魔將只是護法。
血煞聚魂陣的根本烙印仍在幽冥血海，冥河老祖隨時可能隔空奪回。
陳青盤膝坐在陣眼正中。
混沌星海的空間節點全部開啟。
數萬具巫妖屍骸同時震動，已經提煉完畢的法則本源順著陣紋，轉向陳青所在的位置。
兩團大羅本源也被捲入其中。
陳青閉上雙眼，將自身內天地與整座血煞聚魂陣接在一起。
陣法停頓片刻。
下一瞬，所有血水同時逆流。
幽冥血海深處，浪潮翻滾億萬里。
冥河老祖盤坐在十二品業火紅蓮之上，元屠、阿鼻二劍懸在身側。
血煞聚魂陣倒轉的剎那，他猛然睜開雙眼。
一雙血眸穿過幽冥，落向遙遠戰場，壓在血海上方的殺意隨之沖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