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殿。
黃昏的光線穿過彩繪玻璃窗,在冰冷的石板上投下斑斕的倒影。
比比東坐在那尊華美而威嚴的教皇寶座上,手中捏著一封剛剛送來的信函。
信封上沒有任何署名,但那枚火漆印上的六翼天使紋章,整個大陸只有一個人敢用。
千道流。
她拆開信,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信不長,措辭也很簡潔,沒有任何多餘的寒暄和客套。
但字裡行間透露出的意思,卻讓比比東的眉頭微微挑了起來。
要動手了。
比比東放下信,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詫異。
按照她原本的計劃,天斗帝國這盤棋,至少還要再下三年。
雪夜大帝的身體雖然每況愈下,但還沒到油盡燈枯的地步。
那幾個宗室之間的爭鬥也還沒到白熱化的程度,千仞雪偽裝的雪清河雖然穩坐太子之位,但想要兵不血刃地拿下整個帝國,還需要更多的鋪墊。
可現在,千道流等不及了。
比比東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她不知道千道流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但她知道,這位大供奉既然開了口,就說明他已經做好了所有的準備。
而她需要做的,就是配合。
畢竟,占領天斗帝國之後,千仞雪可不會留在那裡當皇帝。她還要修煉,還要嘗試接受天使神考。到那時候,天斗帝國的一切事務,最終都會落到她的手上。
比比東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也好。」
她輕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
「早幾年,晚幾年,也沒什麼區別。」
她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在空中輕輕一划。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從大殿的陰影中浮現,單膝跪在寶座下方,渾身籠罩在黑色的斗篷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雙冰冷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
「傳令下去。」
比比東的聲音淡漠如霜,沒有任何感情波動。
「調集武魂殿所有可調動的魂師,向天斗城方向集結。隱蔽行動,不許驚動任何人。」
「是。」
黑影低聲應道,身形一晃,便再次消失在陰影之中。
比比東靠在椅背上,紫色的眼眸望著大殿穹頂上那幅巨大的天使壁畫,神色平靜。
一道道命令從教皇殿傳出,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圈無聲的漣漪。
蟄伏在帝國各處的武魂殿魂師開始悄然行動起來。
有人從繁華的城市離開,有人從偏僻的山村出發,有人偽裝成商隊,有人扮作遊客,還有人換上了平民的衣衫,混入南來北往的人流之中。
他們走得很安靜,安靜得如同夜色中流動的暗河。
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目的地是哪裡,也沒有人知道他們要去做什麼。
他們只需要服從命令。
源源不斷地,朝著同一個方向匯聚。
天斗城。
……
武魂城,魂師大賽賽場。
夕陽的餘暉將整座演武場染成金紅色,最後一場比賽在一片歡呼聲中落下帷幕。
觀眾席上的觀眾們陸續散去,年輕魂師們三三兩兩地討論著今天的精彩對決,臉上寫滿了興奮與不甘交織的複雜神情。
白雪公主站在觀賽席最前方,目送著最後一批選手走下擂台。
她的表情依舊平靜,金色的長髮在晚風中輕輕飄動,周身縈繞著淡淡的聖潔氣息,整個人如同從畫中走出來的一般。
而在她身邊稍遠處,偽裝成太子雪清河的千仞雪,正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那張刻意修飾過的面孔算不上英俊,卻自有一股沉穩從容的氣度,讓人看了便覺得安心。
「今天的比賽很精彩。」千仞雪輕聲開口,聲音溫和,「有幾個新人很值得關注。」
白雪公主側頭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她知道眼前這個「太子雪清河」的真實身份,也知道了她們之間的血緣關係。
但從她知道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叫母親?
太陌生。
叫父親?
叫不出口。
所以大多數時候,她選擇沉默。
千仞雪似乎也習慣了她的沉默,並不在意,只是笑了笑,轉身朝觀賽席外走去。
「走吧,該回去了。」
白雪公主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逐漸空曠的賽場,走過長長的走廊,最終在分岔路口停下。
「好好休息。」千仞雪說,「明天還有比賽。」
白雪公主點了點頭,轉身朝自己的住處走去。
千仞雪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嘴角的笑意緩緩收斂。
她轉過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步伐不急不緩,面容依舊保持著雪清河慣有的溫和從容,只有那雙金色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爍。
回到房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千仞雪臉上的所有表情如同退潮般褪去,露出其下那張真正的面孔。
美麗,冷峻又鋒利,不帶一絲溫度。
她走到桌邊,拿起那封靜靜躺在桌面上的信。
火漆完好,紋章清晰。
是爺爺的信。
千仞雪拆開,目光掃過那一行行蒼勁有力的字跡。
信的內容很簡單。
要動手了。
千仞雪放下信,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給雪夜大帝下了這麼多年的毒,也該到收網的時候了。
那個老皇帝活得太久了。
久到他的兒子們在底下等了一年又一年,久到整個天斗帝國都在他的猜忌和制衡中變得死氣沉沉。
千仞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說起來,她還得謝謝他。
如果不是他那麼多疑,如果不是他死死抓著權力不肯放手,如果不是他不斷製造矛盾、平衡勢力,她這個「太子雪清河」也不會做得這麼穩。
畢竟,一個把所有人都當成敵人的皇帝,自然不會懷疑自己的兒子也是其中之一。
千仞雪的目光微微偏移,望向天斗城的方向。
那些早早就死去的皇子們,在地底下應該已經等了很久了吧。
很快,他們就能團聚了。
千仞雪收回目光,在桌邊坐下,倒了一杯茶。
茶水已經涼了,但她並不在意,端起來抿了一口,冰涼的感覺從喉嚨一路滑下去,讓她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中開始梳理接下來的每一步。
雪夜大帝死後,誰來繼位?
這個問題不需要考慮。
她是太子,是名正言順的第一順位繼承人。
這些年她兢兢業業,將天斗帝國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朝堂上下的威望早就無人能及。
那些大臣們或許各有心思,但在大局已定的情況下,沒有人會跳出來找死。
至於那一兩個還活著的宗室子……
千仞雪睜開眼,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冷光。
掀不起什麼風浪。
她花了十幾年時間,把能拉攏的都拉攏了,能打壓的都打壓了,能除掉的都除掉了。
剩下的那幾個,要麼是廢物,要麼是牆頭草,要麼早就被她暗中控制,根本不足為慮。
真正需要操心的,是雪夜大帝死後,那些蠢蠢欲動的世家大族和封疆大吏。
天斗帝國立國這麼多年,各地的勢力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她雖然偽裝成雪清河經營了十幾年,但和這些臣子的關係只浮於表面,無法觸及真正的核心。
不過,那又如何?
千仞雪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武魂殿的魂師已經在路上了。
等她登基的那一天,如果有人不識相,她不介意用拳頭告訴他們,什麼叫大勢所趨。
想到這裡,千仞雪忽然想起了什麼,臉上的冷意微微收斂了幾分。
她偏過頭,目光穿過牆壁,彷佛能看到隔壁房間那道白色的身影。
白雪公主。
她們之間的關係,白雪公主早就知道了。
可知道歸知道,那個孩子從來不肯叫她一聲媽媽。
千仞雪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甚至退而求其次地想,叫父親也行啊。
雪清河這個身份她用了十幾年,早就習慣了被人叫「父王」、「父皇」之類的稱呼。
如果白雪公主願意叫她一聲父親,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那個孩子,什麼都不肯叫。
每次見面,只是沉默地看著她,或者用「您」來代替。
千仞雪的慈母之心受到了小小的打擊。
她知道這件事急不來。
白雪公主從小在千道流的教導下長大,對自己的身份認知一直很清晰,突然多出一個母親,換誰都需要時間適應。
但知道歸知道,心裡那點失落還是免不了的。
千仞雪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算了,不叫就不叫吧。
反正以後有的是時間。
等她亦或者白雪完成神考,等天斗帝國的事塵埃落定,她有的是機會慢慢修復這段關係。
現在,還是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千仞雪收回思緒,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信的最後,千道流用加重的筆跡寫了一行字。
「天涼了,天斗帝國,也該消失了。」
千仞雪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意味。
有釋然,有期待,也有一絲……疲憊。
十幾年的偽裝,十幾年的隱忍,十幾年的如履薄冰。
終於,要結束了。
她把信湊近燭火,看著火舌一點一點吞噬紙張,看著那一個個蒼勁有力的字跡在火焰中扭曲、捲曲、化為灰燼。
最後,她鬆開手,任由最後一片灰燼從指縫間飄落,散在桌面上,如同逝去的歲月。
窗外,夜色徹底降臨。
武魂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將這座古老的城市映照得如同白晝。
遠處,賽場上依舊燈火通明,年輕的魂師們還在為明天的比賽做著最後的準備。
歡呼聲、吶喊聲、武魂碰撞的轟鳴聲,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依舊隱約可聞。
千仞雪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湧入,吹動她的髮絲,帶來遠處人群的喧囂和煙火的氣息。
她望著那片燈火輝煌的賽場,望著人群中那道若隱若現的白色身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快了。
很快,一切都會結束。
很快,她就可以卸下這身偽裝,做回真正的自己。
很快……
她的目光越過賽場,越過武魂城的城牆,越過遠處連綿的山脈,落在北方天際。
那裡,是天斗城的方向。
那個她待了十幾年、偽裝了十幾年、算計了十幾年的地方。
千仞雪收回目光,轉身走回房間。
她脫下那身太子袍服,換上平日裡修煉用的便裝,在床沿坐下,閉上眼,開始調息。
明天,還有比賽要看。
後天,還有計劃要安排。
再往後……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再往後,就是那場等待了十幾年的終局。
夜風從視窗湧入,吹滅了桌上的燭火。
房間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遠處賽場的燈光,透過窗戶,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千仞雪盤膝坐在黑暗中,呼吸平穩,面容平靜,如同一尊沉睡的雕塑。
只有那雙偶爾微微顫動的睫毛,泄露了她內心並不如表面那般平靜。
而此刻,房間隔壁。
白雪公主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
她的表情依舊清冷,金色的長髮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
她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也不知道這場她正在觀看的魂師大賽,將是天斗帝國最後的平靜。
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如同一尊精緻的玉雕,對即將到來的一切,一無所知。
遠處,賽場的燈光漸漸熄滅。
觀眾們陸續散去,年輕的魂師們也各自回到住處,為明天的比賽養精蓄銳。
沒有人知道,在這片燈火輝煌的背後,一場席捲整個大陸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無數武魂殿的魂師正在夜色中趕路。
他們穿過山川,越過河流,走過荒原,踏過城鎮。
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目的地是哪裡,也沒有人知道他們要去做什麼。
他們只是沉默地趕路。
朝著同一個方向。
天斗城。
那座古老的帝都,此刻還沉浸在和平的假象中。
街道上依舊車水馬龍,酒樓里依舊觥籌交錯,皇宮裡依舊上演著那些永不停歇的權力遊戲。
沒有人知道,死神已經舉起了鐮刀。
沒有人知道,這座立國千年的帝國,已經走到了命運的十字路口。
只有風知道。
夜風從北方吹來,穿過武魂城的城牆,穿過賽場的看台,穿過千仞雪敞開的窗戶,穿過白雪公主微微飄動的髮絲。
風裡,帶著一絲涼意。
千道流說得沒錯。
天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