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寶琉璃宗的馬車早已備好,寧風致和古榕上了車,馬車緩緩駛出宗門,朝著皇宮的方向而去。
車廂內,寧風致靠在軟墊上,閉著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古榕坐在他對面,抱著手臂,看著他。
「你在想什麼?」古榕問。
寧風致睜開眼睛,目光落在車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上。
「我在想……」他輕聲說,「伊娃王后,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古榕挑了挑眉:「什麼意思?」
寧風致搖了搖頭,沒有解釋。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轆轆前行,車輪碾過路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街邊的行人紛紛避讓,有人認出了馬車上的七寶琉璃宗徽記,低聲議論著什麼。
寧風致沒有在意這些。
他的腦海中,反覆回放著伊娃王后的模樣。
墨色的長髮,碧綠的眼眸,慵懶的笑容,還有那股彷佛與生俱來的、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場。
他見過她很多次。
在宮廷宴會上,在重要的典禮上,在雪夜大帝的身邊。
每一次,她都是那麼從容,那麼優雅,那麼……深不可測。
寧風致見過很多人。
有野心勃勃的權臣,有深藏不露的隱士,有鋒芒畢露的天才。
但伊娃王后,是他見過的最難捉摸的人之一。
她的笑容永遠恰到好處,她的言辭永遠滴水不漏,她的眼神永遠讓人看不透。
這樣一個女人,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王后嗎?
寧風致不知道。
但他知道,雪清河要立她為後,這件事絕不會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馬車在皇宮門前停下。
寧風致和古榕下了車,早有侍從迎了上來。
「寧宗主,陛下已在御書房等候。」
寧風致點了點頭,跟著侍從朝御書房走去。
古榕跟在他身後,抱著手臂,目光掃過皇宮巍峨的殿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御書房的門被推開。
千仞雪坐在書案後,手中拿著一本奏章,正在批閱。
她抬起頭,看到寧風致和古榕走進來,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老師來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迎接一位來串門的長輩。
寧風致微微躬身,行了一禮:「陛下。」
千仞雪放下手中的奏章,站起身,走到一旁的茶桌前,親手斟了兩杯茶。
「老師請坐。」
寧風致沒有客氣,在茶桌旁坐下。
古榕站在他身後,沒有坐。
千仞雪看了古榕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將茶杯推到寧風致面前。
「老師今日進宮,是為了立後的事吧?」
她開門見山,沒有任何拐彎抹角。
寧風致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陛下既然知道,那我也就不繞彎子了。」
他看著千仞雪,目光平靜而認真。
「陛下,立伊娃王后為後,此事不妥。」
千仞雪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看著他。
「為何不妥?」
寧風致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陛下,伊娃王后是先帝的遺孀。陛下若立其為後,朝臣們會怎麼想?天下人會怎麼想?史書之上,後世子孫會怎麼評價陛下?」
千仞雪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老師,朕說過,朕與伊娃王后並無血緣關係。」
「可她是陛下的母后。」寧風致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名分已定,倫常已存。陛下要改的,不是一個名分,是天下人的認知。」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陛下初登大寶,當以穩定人心為先。此事一出,朝堂震動,人心惶惶。陛下就不怕,有人藉機生事嗎?」
千仞雪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從容。
「老師,朕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午後的陽光湧入,將她的身影鍍上一層金色。
「朕要立伊娃為後,不是為了私慾。」
她轉過身,看著寧風致,目光清澈而堅定。
「朕要告訴天下人,朕不會被所謂的倫常束縛。朕要做的,是打破這些條條框框,讓天斗帝國走向一個新的時代。」
寧風致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帝王,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知道,自己勸不動雪清河了
千仞雪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老師,朕知道你是為朕好。」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但這件事,朕已經決定了。」
寧風致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輕輕嘆了口氣,站起身。
「既然陛下心意已決,臣無話可說。」
他對著千仞雪深深鞠了一躬。
「只望陛下……三思。」
千仞雪看著他,沒有說話。
寧風致直起身,轉身朝門口走去。
古榕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御書房。
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寧風致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
「風致。」古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就這麼算了?」
寧風致搖了搖頭,「不算了,又能怎樣?」
他轉過身,沿著走廊朝宮門走去。
「清河……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孩子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路要走。我這個做老師的,能做的,不過是提個醒罷了。」
古榕沉默著,沒有說話。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皇宮。
身後,巍峨的殿宇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芒,如同一座沉默的巨獸,俯視著這座古老的城市。
而御書房內,千仞雪依舊站在窗前,看著寧風致和古榕的身影消失在宮門外。
她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她轉身,走回書案後,重新拿起那本未批完的奏章。
……
深海。
魚骨洞內,幽冷的海水無聲涌動。
烏蘇拉斜倚在那張由千年珊瑚與深海玄鐵鑄成的寶座上,蒼白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法杖頂端那枚幽藍色的寶石。
她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等待已久的、獵手終於等到獵物踏入陷阱的饜足。
「終於來了。」
她的聲音在空寂的洞窟中迴蕩,低沉沙啞,如同海底暗流的嗚咽。
不枉她謀劃了這麼久。
為了這一刻,她在藍佛子身上留下了足夠多的印記,那些印記不會被察覺,卻足以讓深海魔鯨王沿著女兒的氣息一路追蹤到這裡。
為了這一刻,她不惜耗費心力,在這片海域布下了層層疊疊的陣法,每一層都經過精心設計,既不會讓獵物察覺異常,又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
烏蘇拉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一面水鏡在她面前浮現,鏡面中倒映著海域的景象。
幽暗的海水,嶙峋的礁石,還有那兩個正在深海之中、神色恭敬中帶著一絲緊張的身影。
胡善。賈善。
兩條被她從萬年鱔魚硬生生提到十萬年的老東西。
烏蘇拉看著水鏡中那兩道身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別讓我失望。」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
與此同時。
百里之外。
海水在震顫。
不是地震,不是海嘯,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本能的戰慄。
方圓百里內的所有海洋生物,無論是最底層的浮游生物,還是那些盤踞一方的萬年魂獸,都在這一刻感受到了那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威壓。
那是來自食物鏈最頂端的、不可抗拒的壓制。
深海魔鯨王。
龐大的陰影從幽暗的海水中緩緩浮現。
那是一頭體型大到令人絕望的巨鯨,通體覆蓋著幽藍色的鱗甲,每一片鱗甲都有磨盤大小,在深海中泛著冷冽的寒光。
他的雙眼如同兩輪幽月,冷冷地掃視著前方。
每擺動一次尾鰭,方圓百里的海水都會隨之涌動,彷佛整個海洋都在為他讓路。
他的速度不快。
但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的掌控感。
從魔鯨海域出發,沿著大海中藍佛子留下的氣息,他一路上幾乎沒有停歇。
那氣息很淡。
淡到幾乎要消散在無盡的海水之中。
每追蹤一段距離,他都要停下來,重新感知,重新確認方向,才能繼續前進。
深海魔鯨王的眉頭皺得很緊。
不對勁。
藍佛子的氣息不該這麼淡。
她是他的女兒,是深海魔鯨王的血脈繼承者,她的氣息在這片海洋中應該如同黑夜中的燈塔一樣鮮明。
可如今,那氣息稀薄得像是隨時會消失。
深海魔鯨王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那念頭如同毒蛇般纏繞上他的心臟,讓他的眼中浮現出極其複雜的情緒。
擔憂。
憤怒。
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恐懼。
藍佛子是不是出事了?
是不是被哪個不長眼的人類魂師盯上了?
是不是被什麼勢力的強者困住了?
是不是……
深海魔鯨王猛地甩了一下尾鰭,將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不會的。
他告訴自己。
藍佛子身上有他留下的保命手段,在這片大海中,能威脅到她性命的存在屈指可數。
更何況,她的氣息雖然稀薄,但並沒有消失。
她還活著。
這就夠了。
深海魔鯨王的目光重新鎖定前方,幽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不管是誰,動了我的女兒,都得死。
……
百里距離,對於深海魔鯨王來說,不過是一炷香的功夫。
當他終於抵達那片海域時,眼前出現的景象讓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魚骨洞。
巨大的鯨骨拱門矗立在海床上,歷經不知多少年的海水沖刷,依舊潔白如玉,散發著古老而神秘的氣息。
拱門兩側,是兩道手持珠光的身影。
胡善。賈善。
深海魔鯨王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兩條十萬年的鱔魚?
有意思。
這窮鄉僻壤的地方,什麼時候冒出來兩個十萬年魂獸?
而且還是一對。
「恭迎魔鯨王殿下。」
胡善微微躬身,聲音恭敬,但那雙細長的眼眸中,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賈善也連忙跟著躬身,動作比胡善慢了一拍,顯得有些笨拙。
深海魔鯨王沒有理會他們的行禮。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這兩個突然出現的十萬年魂獸,聲音低沉如同悶雷。
「藍佛子在哪裡?」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彷佛整個海洋都在他開口的瞬間屏住了呼吸。
胡善感受到那股撲面而來的恐怖威壓,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但他沒有退縮。
他抬起頭,迎上深海魔鯨王那雙幽冷的眼眸,聲音儘量保持平穩。
「殿下請隨我來,到了魚骨洞內,您自然會知道您想知道的一切。」
深海魔鯨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藏頭露尾。」他冷哼一聲,聲音里滿是不屑,「讓本王跟你們走?你們也配?」
話音未落,一股恐怖的威壓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那威壓如同實質,化作無形的巨浪,朝著胡善和賈善狠狠碾壓而去。
海水被撕扯得劇烈翻湧,魚骨洞周圍的礁石在這股威壓下紛紛龜裂,碎石四散飛濺。
胡善和賈善的臉色同時變了。
他們能感覺到,那股威壓不是他們能承受的。
即便他們已經踏入了十萬年之境,即便他們已經是這片海域最頂尖的存在,但在深海魔鯨王面前,他們依舊渺小得如同螻蟻。
那股威壓落在身上的瞬間,胡善只覺得自己的骨頭都在嘎吱作響,五臟六腑彷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賈善更是臉色慘白,雙腿都在微微顫抖。
但他們沒有倒下。
就在威壓即將壓垮他們的瞬間,兩人身上的珠光驟然亮起。
那不是他們自己的力量。
那是烏蘇拉提前留在他們體內的、由深海玄珠凝聚而成的護體珠光。
珠光在兩人體表流轉,形成一層半透明的光罩,將深海魔鯨王的威壓硬生生擋在了外面。
胡善的臉色依舊蒼白,但他的腰板挺直了。
賈善的腿還在抖,但他沒有後退一步。
深海魔鯨王看著這一幕,眼中的寒意更深了一分。
「有點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