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魔鯨王的目光在胡善和賈善身上流轉,那雙幽冷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忌憚。
不是忌憚這兩條鱔魚。
是忌憚他們背後的人。
能在兩個十萬年魂獸體內提前埋下抵擋他威壓的手段,這份心機和布局,絕非等閒之輩。
胡善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再次躬身:「殿下,請隨我們來。您想知道的一切,都在洞中。」
深海魔鯨王沉默了片刻。
海水在他周身涌動,將他的身影襯托得如同遠古神祇。
他冷哼一聲。
那聲音不大,卻震得整片海域都在微微顫抖。
「帶路。」
胡善和賈善同時鬆了口氣,轉身朝魚骨洞游去。
深海魔鯨王龐大的身軀在幽暗的海水中緩緩收縮,從遮天蔽日的巨獸,縮小到只有尋常船隻大小。
他跟在兩人身後,穿過那道巨大的鯨骨拱門。
魚骨洞內,比他想像的要幽深得多。
通道蜿蜒曲折,兩側的洞壁上鑲嵌著無數顆深海玄珠,散發著幽藍色的微光,將整條通道照得如同夢境。
海水在通道中無聲涌動,帶著一股奇異的力量波動。
深海魔鯨王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洞窟不對勁。
從踏入魚骨洞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覺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力量波動,如同蛛網般密布在每一寸海水之中。
那些波動很淡,淡到尋常魂獸根本察覺不到。
但他不是尋常魂獸。
他是深海魔鯨王,縱橫海洋數十萬年的霸主,站在食物鏈最頂端的恐怖存在。
他的感知力,足以穿透萬丈深淵,足以捕捉百里之外獵物的心跳。
可此刻,他竟無法完全看透這座洞窟。
那些力量波動層層疊疊,一環扣一環,像是某種古老的陣法,又像是某種他從未見過的禁制。
深海魔鯨王的目光變得更加冰冷。
他不喜歡這種被掌控的感覺。
但為了藍佛子,他可以忍受。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不適感壓了下去。
更何況,在他看來,在整個深海,沒有魂獸可以威脅到他。
十萬年?二十萬年?三十萬年?
在他面前,不過是土雞瓦狗。
他的尾鰭輕輕擺動,海水在他周身涌動,推著他穿過蜿蜒的通道。
胡善和賈善一左一右,如同引路的侍從,恭敬地游在前方。
通道盡頭,視野驟然開闊。
這是一座巨大的洞窟,穹頂高不見頂,四周的洞壁上鑲嵌著密密麻麻的深海玄珠,散發著幽藍色的光芒,將整座洞窟照得如同白晝。
洞窟中央,一座由千年珊瑚與深海玄鐵鑄成的寶座高高矗立。
寶座上,一個魂獸斜倚著。
烏蘇拉。
她穿著一襲深紫色的長裙,裙擺鋪散在寶座上,如同盛開的墨色花。蒼白的肌膚在幽藍的光線下泛著冷光,墨色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發尾微微捲曲,搭在肩頭。
她的手中握著一根扭曲的木製法杖,杖頂那顆幽藍色的寶石散發著詭異的光芒。
那雙幽綠色的眼眸,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走進來的深海魔鯨王。
深海魔鯨王的目光從烏蘇拉身上掃過。
他感受了一下對方的氣息。
五十多萬年。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笑容里,是不加掩飾的輕視。
五十多萬年,放在任何海域,都是絕對的霸主。
但在他面前,不過如此。
他的修為,是百萬年。
差著一個無法逾越的鴻溝。
「你便是這裡的主人?」深海魔鯨王開口,聲音低沉如同悶雷,在洞窟中迴蕩。
他的語氣里沒有恭敬,沒有試探,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近乎審問的冷漠。
烏蘇拉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她沒有因為深海魔鯨王的態度而惱怒,甚至沒有任何不悅的表情。
她只是緩緩坐直了身體,蒼白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法杖頂端的寶石。
「魔鯨王殿下,」她的聲音慵懶而沙啞,如同海底暗流的嗚咽,「您知道我在深海之中是做什麼的嗎?」
深海魔鯨王沒有開口。
他的目光冷冷地落在烏蘇拉臉上,沒有任何波動。
烏蘇拉似乎早就預料到他的反應,笑了笑,繼續說道:「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烏蘇拉,在這片深海之中,做的是交易的買賣。」
她頓了頓,幽綠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任何魂獸,只要付得起代價,都可以找我交易。魔藥、力量、情報、庇護……只要你想得到的,我都能給你。」
深海魔鯨王的目光微微一動。
交易?
他沉睡多年,對這片海域近些年發生的事情知之甚少。
眼前這個女人,他從未聽說過。
但他的直覺告訴他,這個女人不簡單。
不是實力上的不簡單——她的修為在他眼中不過爾爾。
是手段上的不簡單。
能在深海之中經營交易,還能讓胡善、賈善這樣的十萬年魂獸為其效力,這份心機和手腕,不容小覷。
深海魔鯨王漠然地看著烏蘇拉,依舊沒有說話。
烏蘇拉也不急。
她的手指在法杖上輕輕敲擊,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殿下,」她緩緩開口,「佛子在我這裡進行過交易。您猜,她交易了什麼?」
深海魔鯨王的眉頭猛地皺起。
藍佛子?
在她這裡交易?
他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死死盯著烏蘇拉。
「不要故弄玄虛。」他冷哼一聲,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幾分不耐和壓迫。
烏蘇拉看著他這副模樣,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沒有賣關子,直接開口:「佛子選擇暫時化為人類,前往了人類社會。」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座洞窟的海水彷佛凝固了。
深海魔鯨王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股恐怖到令人窒息的威壓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那威壓如同實質,化作無形的巨浪,朝著四面八方狠狠碾壓而去!
洞壁上的深海玄珠在這股威壓下劇烈震顫,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海水被撕扯得瘋狂翻湧,整座魚骨洞都在微微顫抖。
胡善和賈善臉色慘白,身體被威壓逼得連連後退,直到撞上洞壁才勉強停下。
「你怎麼敢!」
深海魔鯨王的聲音如同炸雷,震得整座洞窟都在嗡嗡作響。
他的雙眼燃燒著幽藍色的怒火,死死盯著烏蘇拉,彷佛要將她生吞活剝。
「你怎麼敢讓佛子前往人類社會!」
他的聲音里滿是壓抑到極致的暴怒。
人類社會是什麼地方?
那是魂師的天下,是獵殺魂獸的屠場!
他的女兒,深海魔鯨王的公主,竟然去了那種地方?
這跟把一隻羔羊送進狼群有什麼區別!
烏蘇拉坐在寶座上,面對深海魔鯨王那足以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壓,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甚至連坐姿都沒有改變。
依舊慵懶,依舊從容,依舊似笑非笑。
因為就在深海魔鯨王威壓爆發的瞬間,整座魚骨洞驟然亮了起來。
那些密布在洞壁、穹頂、地面的力量波動,在這一刻同時啟用。
無數道幽藍色的光線從四面八方湧出,在空中交織、纏繞、凝聚,眨眼間便化作一座巨大的陣法,將整座洞窟籠罩其中。
玄妙的紋路在陣法中流轉,散發著古老而神秘的氣息。
深海魔鯨王的威壓撞上這座陣法的瞬間,如同泥牛入海,被無聲無息地消弭於無形。
沒有碰撞,沒有爆炸,沒有能量風暴。
就那麼消失了。
彷佛從未存在過。
深海魔鯨王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看向烏蘇拉的目光,終於變了。
不再是輕視,不再是漠然。
而是一種重新審視的、帶著幾分凝重的鄭重。
這個女人,比他想像的要難纏得多。
烏蘇拉看著他,嘴角的笑意依舊。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深海魔鯨王,像是在等一個反應。
深海魔鯨王沉默了片刻。
幽藍色的眼眸中,怒火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壓抑的冷靜。
他不想再浪費時間了。
透過剛才的試探,他已經確定了一件事——烏蘇拉的實力,絕非表面上五十多萬年那麼簡單。
那座陣法,那種消弭威壓的手段,還有她面對自己時那種從容不迫的氣度……
這一切都說明,這個女人,有底牌。
而他,沒有時間在這裡耗。
藍佛子在人類社會,多待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險。
他必須儘快找到她。
深海魔鯨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怒意,聲音低沉地開口:
「你既然幫助藍佛子進入人類社會,想必知道怎麼找到她。」
不是疑問,是陳述。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烏蘇拉,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烏蘇拉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種等待已久的、獵手終於等到獵物踏入陷阱的饜足。
終於來了。
她在心中暗道。
「魔鯨王殿下,」她緩緩開口,聲音慵懶而從容,「我無法憑空找到藍佛子。」
她頓了頓,幽綠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但我的能力是交易。你可以透過和我達成交易,來尋找佛子。」
深海魔鯨王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你想要什麼?」他問,聲音平淡,像是在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烏蘇拉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
「殿下,這不是我決定的。」
她抬起手,蒼白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而是取決於尋找佛子這件事,需要什麼。」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周身的魂力驟然涌動。
幽藍色的光芒從她體內狂涌而出,在身前凝聚、交織、纏繞,漸漸化作一座天平。
那天平通體漆黑,材質非金非木,表面流轉著幽暗的光澤。
天平的橫樑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紋路,每一道紋路都在緩緩流動,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詭異氣息。
天平的左盤空空如也,右盤同樣空空如也。
但深海魔鯨王能感覺到,這座天平上,凝聚著極其龐大的能量。
那能量駁雜而龐大,有魂力,有血氣,有骨頭的力量……各種各樣的力量交織在一起,彷佛無數生靈的執念凝聚而成的結晶。
烏蘇拉看著這座天平,幽綠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滿意。
這是她日積月累打造出來的寶物。
以自己的魂力、血、骨頭,以及多年來所有和她交易過的魂獸的血與魂力,耗費無數心血,才煉製而成的交易天平。
它不是什麼強大的攻擊武器,也不是什麼精妙的防禦法器。
它的作用只有一個,衡量代價。
任何交易,只要放到這座天平上,它就會告訴你,你需要付出什麼。
烏蘇拉抬起手,指向深海魔鯨王。
「殿下,請將您的魂力注入天平。」
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天平會告訴您,需要的一切。」
深海魔鯨王看著她,又看了看那座散發著詭異氣息的天平。
他冷哼一聲。
那聲音里,滿是不屑。
但他的手,還是抬了起來。
幽藍色的魂力從他掌心湧出,如同一條細細的絲線,注入那座漆黑的天平之中。
魂力湧入天平的瞬間,那架原本寂靜無聲的天平,驟然亮了起來。
漆黑的表面浮現出無數道幽藍色的紋路,那些紋路如同活物般在天平上遊走、交織、纏繞,最終匯聚到天平的橫樑上。
天平的左盤,開始微微下沉。
不是完全沉下去,而是下沉了幾分,然後停住。
深海魔鯨王感知到了。
他感知到,天平在告訴他,需要付出什麼。
精血。
鱗片。
本源。
深海魔鯨王的目光微微一動。
精血?鱗片?本源?
這些東西,對於任何魂獸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本源之物。
尤其是本源。
哪怕是缺失一縷,都會對未來的修煉造成不可逆轉的影響。
深海魔鯨王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動了。
一滴幽藍色的精血從他眉心飛出,落入天平的左盤。
一片覆蓋著幽藍光芒的鱗片從他身上脫落,同樣落入左盤。
一縷若有若無的本源之力,從他體內剝離,無聲無息地注入天平之中。
三樣東西落入天平的瞬間,那微微下沉的左盤,猛地沉了下去。
天平平衡了。
深海魔鯨王的臉色微微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他的目光落在烏蘇拉身上,聲音平淡得如同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