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舞被二明拽得踉蹌了一下，粉色的蠍子辮在空中劃出一道急促的弧線。
她抬起頭，看著那片正在急速旋轉、醞釀著毀天滅地之力的劫雲，臉上滿是擔憂。
但她也知道，自己幫不上任何忙。十萬年天劫，是每一個十萬年魂獸必須獨自面對的關卡。旁人無法插手，也不敢插手。
就在這時，一道赤紅色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生命之湖的邊緣。
赤王。
它的三顆頭顱同時昂起，三雙赤紅色的獸瞳死死盯著天空那片劫雲，肌肉緊繃，獠牙微露。
周身散發出的恐怖氣息讓周圍的空氣都為之凝固。
帝天大人有令，瑞獸渡劫，任何魂獸不得干擾，任何意外不得發生。
天空中的劫雲終於停止了旋轉，在短暫的死寂之後，一道粗壯如巨蟒的銀色雷霆如同天神擲下的長矛，狠狠地劈向九色鹿所在的那片墨綠色岩石。
轟！
雷霆劈落的那一瞬，九色鹿周身驟然爆發出璀璨到極致的九色光華。
赤、橙、黃、綠、青、藍、紫、黑、白。
九種色彩交織流轉，如同一道巨大的九色彩虹，迎上了那道毀天滅地的銀色雷霆。
轟！
雷光與九彩光華碰撞的瞬間，整座生命之湖都劇烈震顫了一下。湖水被激起數丈高的浪花，湖邊的古樹被衝擊波壓彎了腰，無數枝葉簌簌發抖。
但九色鹿依舊穩穩地站在那塊墨綠色的巨石上。
它仰著頭，清澈的眼眸中倒映著那道正在與九彩光華瘋狂對耗的銀色雷霆，神情平靜得像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煙火。
雷霆在九彩光華的包裹下瘋狂掙扎、扭曲、劈啪作響，但無論如何都無法再下降分毫。
幾個呼吸之後，那道來勢洶洶的銀色雷霆便被九色光華徹底磨滅，化作幾縷細碎的電光消散在空氣中。
赤王的三顆頭顱同時昂起，六隻獸瞳中倒映著那片正在翻湧的劫雲。
它活了快三十萬年，見過的十萬年天劫不止一次。每一次都是驚天動地，每一次都是鬼哭神嚎，每一次渡劫的魂獸都得脫一層皮，有些甚至直接灰飛煙滅。
但眼前這隻瑞獸卻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用那種平和到近乎溫柔的九色光華，將那道足以劈碎山嶽的劫雷化解於無形。
劫雲似乎被激怒了。
雲層翻滾的速度驟然加快，雷光在其中瘋狂積聚，一道接一道粗壯如巨蟒的銀色雷霆從天而降，如同天神擲下的連環長矛，對準九色鹿所在的那塊墨綠色岩石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一道、兩道、三道。雷光與九彩光華瘋狂碰撞、對耗、湮滅。九色鹿周身的九彩光華被震得劇烈波動。
四道、五道、六道。九色鹿周身的九彩光華開始以驚人的速度修復那些被雷霆撕裂的缺口。
七道、八道。九色鹿昂首發出一聲清越的鹿鳴，周身的九彩光華驟然暴漲，如同倒卷的星河。
九道！
最後一道雷霆落下的時候，整片劫雲都彷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量。
那道雷霆粗得不像話，如同一根從九天之上捅下來的銀色巨柱，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狠狠劈向九色鹿。
九色鹿依舊沒有退。
它周身九色光華再次暴漲，化作一道流光正面迎上。
兩種極致的力量在半空中轟然對撞，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赤王下意識地眯起了六隻眼睛，小舞被二明巨大的手掌擋在身後，天夢冰蠶縮成一個金色的球只露出一雙小眼睛緊張地盯著戰場。
白光漸漸消散。九色鹿依舊穩穩地站在那塊墨綠色的巨石上，周身流轉的九彩光華清澈如初。
天空中的劫雲在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悶雷之後終於緩緩消散。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間灑落，落在生命之湖的湖面上。湖水被雷霆劈得一片狼藉，湖邊到處都是被劈倒的古樹和被炸飛的碎石，水面上還漂浮著幾條被震暈過去的小魚。
九色鹿低頭看著這一切。然後它微微昂首，發出了一聲清越悠長的鹿鳴。
呦——呦——
一股純淨到極致的生命之力從九色鹿體內散發出來。
那是種淡綠色的光芒，如同春日的暖陽落在冰封的大地上，如同第一場春雨灑在乾涸的泥土裡。
綠光所過之處，那些被雷霆劈倒的古樹重新挺直了腰杆，焦黑的樹幹上冒出了嫩綠的新芽。
那些被炸飛的碎石自動滾回了原位，地面上的裂紋被無形的力量慢慢撫平。
那些漂浮在湖面上的小魚翻了個身，抖了抖尾巴，又活蹦亂跳地鑽回了水裡。
整座生命之湖在這股生命之力的洗禮下重新煥發出了生機。
不，不止是恢復原樣，那些湖邊原本只是普通植物的花花草草，在被那淡綠色光芒掃過之後隱約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能量波動，就像是沉睡的意識被輕輕觸碰了一下。
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有幾株靈草的葉片上，正緩緩凝聚出一滴晶瑩剔透的露珠，那是靈智初開的標誌。
但沒有魂獸注意到這個細節。
赤王三顆腦袋上的六隻眼睛瞪得溜圓。
「這股生命之力……」
它活了快三十萬年，什麼場面沒見過？凶獸渡劫的、化形魂獸渡劫的、森林裡同類為爭奪地盤大打出手的，哪一樣它不知道？
但眼前這一幕還是讓它那顆凶獸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它不是沒見過治療類的力量，碧姬那翡翠天鵝的治療魂技在魂獸界也是出了名的。
但眼前這隻瑞獸展現出來的不是治療，而是復甦。不是修復傷口，而是將已經瀕死的生命重新拉回這個世界中央。
「這……」赤王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這生命之力，已經不比碧姬差了。」
九色鹿從墨綠色巨石上輕盈躍下，落地的姿態優雅得像一片被風吹落的羽毛。
赤王也三步並作兩步地趕了過來。它那顆中間的頭顱低下，三雙赤紅色的獸瞳從不同角度打量著九色鹿，周身那股凶戾的氣息被它刻意收斂了大半。
畢竟這隻瑞獸剛剛扛過了十萬年天劫，現在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讓人極其舒服的生命氣息，連帶著它站在旁邊都覺得渾身毛孔都張開了。
「瑞獸……你沒事吧？」赤王開口，聲音依舊粗得像磨砂紙，但語氣里的關切藏不住。
九色鹿輕輕搖了搖頭，清澈的眼眸看著赤王，開口道：「無礙，多謝掛念。」
赤王鬆了一口氣。
它是真怕瑞獸出什麼岔子。
帝天出門之前反覆叮囑過，瑞獸要是少了一根毛，回來就拿它是問。
剛才那道天劫劈下來的時候，赤王的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現在看著瑞獸安然無恙地站在自己面前，渾身還散發著讓人舒服到骨子裡的生命氣息，它懸著的心才終於放回了肚子裡。
而不遠處，天夢冰蠶那雙小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九色鹿周身尚未完全消散的淡綠色光暈。
它活了百萬年，見過無數珍寶，吞過萬年寒髓，啃過萬載玄冰，但眼前這股力量讓它那顆貪婪的心開始瘋狂跳動。
這股力量要是給了小舞……它還不得把神界門檻給踏破了？
算了算了，小舞肯定不同意。
而且瑞獸那邊也搞不定，帝天那個老黑泥鰍可不是好惹的。
天夢冰蠶把小眼睛收了回去，重新來到小舞的身旁。
但那雙滴溜溜轉的小眼睛裡，自始至終都倒映著那道淡綠色的光。
雖說把九色鹿騙到手不現實，但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天夢冰蠶正想到要緊處，餘光就瞥見一道粉色的身影從二明肩膀上跳了下來。
小舞壓根兒沒注意到身旁那隻金色的蠶正在打什麼算盤。
她從二明寬闊的肩膀上跳下來，粉色的蠍子辮在空中劃出一道輕快的弧線，腳尖在碎石地上點了兩下，幾步便跑到了九色鹿面前。
「瑞獸大人！」小
舞仰著頭，粉紅色的大眼睛亮得像兩顆剛洗過的櫻桃，裡面盛滿了純粹的喜悅和毫不掩飾的崇拜，「你沒事吧？剛才那道雷好嚇人！我在外面看著都快嚇死了！」
九色鹿低下頭，溫潤的鼻尖輕輕蹭了蹭小舞的額頭。
一股柔和的生命氣息順著那輕輕一蹭渡入小舞體內，暖洋洋的，像是被春日的陽光從頭到腳包裹了一遍，渾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了。
「無礙。」九色鹿的聲音依舊空靈溫和，像是山澗清泉流過光滑的卵石，「讓你擔心了。」
小舞嘿嘿一笑，伸手抱住九色鹿修長的脖頸，把臉埋進那流轉著九彩光華的柔軟皮毛里蹭了蹭。
九色鹿的皮毛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清涼觸感，像是夏夜的風穿過竹林，又像是清晨的露水落在草葉上。
小舞從小就這樣，每次覺得害怕或者擔心的時候，只要抱著瑞獸大人蹭一蹭，心裡就能安定下來。小時候蹭，長大了還蹭，反正瑞獸大人從來不嫌她煩。
九色鹿安靜地站著，任由她在自己身上蹭來蹭去。那雙清澈如琉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無奈，但更多的是縱容。
小舞蹭夠了，鬆開手，退後一步，仰頭看著九色鹿。
那雙粉紅色的大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藏了兩顆小星星。
「瑞獸大人，你渡過十萬年天劫之後有什麼不一樣的感覺嗎？十萬年魂獸渡劫成功後，天賦都會得到進化，你的天賦是什麼呀？」
九色鹿微微歪了歪頭，似乎在思考該怎麼回答。
片刻後，它的聲音在小舞腦海中響起：「生命。」
「生命？」小舞眨了眨眼。
「萬物有靈。」九色鹿低下頭，溫潤的鼻尖輕輕碰了碰腳邊一株剛剛從裂縫裡鑽出來的嫩綠小草。
那株小草被它的鼻尖觸碰之後，葉片上的露珠忽然晃了晃，竟然主動朝著九色鹿的方向微微傾斜了幾分，像是在行禮。
小舞看著這一幕，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雖然聽不懂這些高深的生命法則，但她能感覺到，瑞獸大人身上那股讓她從心底里感到安寧的氣息，比從前更加純淨了。
以前只是讓人覺得舒服，現在卻像是……像是春天的第一場雨，落在哪裡，哪裡就能長出新的生命。
她想起剛才那道淡綠色的光掃過湖邊的時候，那些被雷劈倒的古樹重新挺直了腰杆，那些被炸飛的碎石自動滾回了原位，連湖面上漂浮的小魚都翻了個身活了過來。
原來那就是瑞獸大人的天賦。
「好厲害……」小舞喃喃道，臉上滿是與有榮焉的驕傲，「我就知道瑞獸大人是最厲害的！」
九色鹿看著她那副比自己突破了還高興的模樣，一雙眼睛微微彎了彎，像是在笑。
它抬起一隻前蹄，輕輕點了點小舞的肩膀。
一道更加凝練的九彩光華順著蹄尖渡入小舞體內，在她肩膀上緩緩凝聚，最終化作一枚小小的九色鹿圖案。
圖案很小，大概只有拇指蓋那麼大，但每一筆都流轉著淡淡的九彩光暈，像是用極細的筆觸畫上去的。
「這是祝福。」九色鹿的聲音在小舞腦海中響起。
小舞低頭看著肩上那枚小小的九色鹿印記，伸手輕輕碰了碰。
指尖觸到的瞬間，一股溫暖到讓人想哭的氣息順著手指涌遍全身。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但嘴角的笑怎麼也壓不下去。
「謝謝瑞獸大人！」
九色鹿輕輕蹭了蹭她的額頭，沒有再說話。
小舞嘿嘿笑了兩聲，又抱著九色鹿修長的脖頸蹭了好幾下，才依依不捨地鬆開手。
她走到二明身邊，翻身躍上它寬闊的肩膀，動作行雲流水，像是做過無數次。
坐穩之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肩上那枚九色鹿印記，又抬起頭朝九色鹿用力揮了揮手：「瑞獸大人，明天我帶好吃的來找你！」
九色鹿微微頷首，目送著二明載著小舞一搖一晃地走遠。
泰坦巨猿的腳步聲震得地面都微微發顫，小舞粉色的蠍子辮在它肩頭一晃一晃的，直到那兩道身影徹底消失在古木叢中，九色鹿才收回目光。
天夢冰蠶飄在小舞身後，那雙小眼睛還在不住地回頭。
一道金光閃過，它的精神力虛影也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