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金光閃過,天夢冰蠶的精神力虛影也消失在了原地。
它可不敢單獨留在這兒。
雖然它嘴上天天嚷嚷著「帝天那個老黑泥鰍」,但真讓它單獨面對赤王那三顆腦袋,它還是怵得慌。
畢竟它現在就是個寄人籬下的魂環,真要打起來,跑都沒地方跑。
溜了溜了。
生命之湖湖畔重新恢復了寧靜。
赤王在九色鹿身邊又守了一陣,確認它沒有任何不適,這才晃著三顆腦袋慢悠悠地走遠了。
一邊走還一邊嘀嘀咕咕:「帝天大人回來要是知道瑞獸渡劫成功,肯定高興……」
九色鹿獨自站在湖邊,低頭看著湖面上自己的倒影。
剛剛突破十萬年的修為還在體內緩緩流轉,那股新生的力量讓它此刻還有些不太適應。就像穿了一件新衣裳,雖然好看,但總覺得哪裡有點緊。
它輕輕甩了甩頭,鹿角上的星光灑落幾點,落在湖面上,盪開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就在那些漣漪擴散到湖心的時候,湖面之下,有什麼東西動了。
不是魚,不是水草,不是任何一種活躍在湖底的低階魂獸。
那是一股很輕很輕的能量波動,輕得像是沉睡之人在夢中翻了個身。
但它翻身的這個動作,卻讓整座生命之湖的湖水都靜止了一瞬。
九色鹿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變化。它微微偏頭,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
生命之湖底下住著誰,它是知道的,帝天、碧姬、紫姬等一眾魂獸。
但這股氣息……不屬於它們任何一個。
而更像那個九色鹿從未見過的魂獸共主。
它更古老。更深邃。
帶著一種被漫長歲月反覆沖刷之後沉澱下來的沉靜,以及沉靜之下掩蓋著尚未痊癒的傷痛。
就在這時,那股氣息的主人醒了。
……
生命之湖底部。
幽暗的水光透過層層漣漪灑落在湖底的細沙上,搖曳的光影如同無聲的舞蹈。
一道銀色的身影靜靜懸浮在水中。
銀白色的長髮如同有生命般在水中輕輕飄散,每一縷髮絲都流淌著微弱的銀光。
她的肌膚蒼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緻得彷佛是天地靈氣凝聚而成的藝術品,但那雙緊閉的眼睛卻讓人感覺少了些什麼。
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裙擺在水波中輕輕搖曳,整個人如同沉睡了千年的睡美人,安詳而靜謐。
古月娜。
龍神分裂後的善念化身,銀龍王,如今的星斗大森林真正的主人。帝天的主上,魂獸共主。
她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然後,那雙閉合已久的眼眸緩緩睜開了。
紫色的瞳孔在幽暗的水光中亮起,如同兩顆剛剛被從深海打撈上來的紫色星辰,閃爍著致命的迷人光芒。
古月娜微微蹙眉。
她感覺到了一縷極其濃郁的生命之力,正從湖面之上源源不斷地滲透下來。那股力量純淨得不像話,帶著一種萬物復甦、生機勃勃的氣息,穿過層層水幕,拂過她的髮絲,輕輕觸碰著她的皮膚。
暖洋洋的。像是春日的陽光灑在冰封的大地上。
她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這種溫度了。
自上次從神界回來,她便再次進入生命之湖底部,用沉睡來緩慢修復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
湖面上這股生命之力,是從哪裡來的?
古月娜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在她的印象中,星斗大森林沒有這麼濃郁生命之力的東西。
翡翠天鵝碧姬?
不,碧姬的治療魂技她感受過,溫潤有餘,但達不到這種「復甦萬物」的層次。
這已經不是治療了,這是本源層面的生命灌注。
她抬起眼帘,目光彷佛穿透了層層湖水,看到了湖面之上那道正在低頭看倒影的優雅身影。
古月娜沉默了一瞬,然後她抬起手,一股無形的精神力如同漣漪般從湖底擴散出去,精準地鎖定了正在湖邊巡邏的赤王。
「赤王,過來見我。」
正在湖邊晃悠的赤王三顆腦袋同時僵住了。
主上醒了!
它迅速衝到湖邊,龐大的身軀撲通一聲扎進水裡,三顆腦袋低得幾乎要埋進胸口的鬃毛里,一路沉到湖底。
在古月娜面前單膝跪地,姿態恭敬到了極點,連大氣都不敢喘。
「主……主上!您醒了!」
古月娜懸浮在湖水中,銀白色的長髮在身後輕輕飄散。
她看著赤王,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湖面上,發生了什麼。」
「回主上!」赤王那顆中間的頭顱第一個開口,語氣里還帶著幾分沒散乾淨的興奮,「是瑞獸!它剛剛渡劫,十萬年天劫!您是沒看到,不是,是屬下忘了您沒看到,總之它它輕鬆的渡過了十萬年雷劫……」
赤王越說越快,三顆腦袋你一言我一語,把九色鹿從渡劫開始到渡劫結束的全過程倒豆子似的倒了一遍。
它說了九色鹿扛了九道劫雷還面不改色,還說了劫雲消散之後它催動生命之力把整座生命之湖的植被都喚醒了。
古月娜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當赤王說到那幾株靈草復甦時,她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可以了。」
赤王立刻閉上三張嘴,頭埋得更低了。
古月娜沒有再問什麼。她輕輕擺了擺手,示意赤王退下,然後自己緩緩向湖面升去。
湖面上,九色鹿正低頭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
它看到了湖底深處那道正在緩緩升起的身影,看到了那一頭如同月光般流淌的銀髮,看到了那雙紫色的眼眸如同兩顆從深海中打撈上來的星辰。
古月娜從湖水中浮出。
水珠從她的發梢滑落,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暈。她沒有施展任何魂力,就那麼赤足踏在湖面上,一步步走到九色鹿面前。
九色鹿微微仰頭,清澈的眼眸中倒映著這位從湖底走出的銀髮女子。
古月娜低頭看著它。那雙紫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居高臨下的審視,只有一種極其平靜的、如同古井般深沉的目光。
「剛才那股力量,」古月娜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再對著我施展一次。」
九色鹿眨了眨眼。它沒有問為什麼,面對一個傷患的輕求,它向來無法拒絕,它微微昂首,鹿角上的星光驟然亮起。
九種色彩交織流轉,化作一道柔和而純淨的九色光華,如同春日暖陽般籠罩在古月娜身上。
那一刻,古月娜感受到了。
那股力量不是簡單的治療,不是在傷口上敷一層藥膏讓它自己慢慢長好。那股力量是在復甦,它在喚醒她體內那些沉睡已久的細胞,在催促它們重新開始工作,在告訴她這具身體:你還可以變得更強。
古月娜的瞳孔微微收縮。
她能感覺到自己體內北眾神留下傷痕正在被九色鹿的生命之力緩緩滲入。那些傷痕深可見骨,數萬年來如同一根無法拔除的毒刺嵌在她的經脈之中,每一次運功都會隱隱作痛。
而現在,那道傷痕的邊角在九色鹿的生命之力包裹下,竟然微微鬆動了。
雖然只是邊角,但僅僅是這微不足道的一絲鬆動,已經足夠讓古月娜動容。
她沉睡了數萬年,用了無數天材地寶,都沒能讓這道傷口的邊角鬆動過分毫。
而眼前這隻剛剛突破十萬年的小鹿,僅僅是一記普普通通的治癒之力,就做到了她數萬年都沒能做到的事。
古月娜沉默了很久。九色鹿也沉默著,它的力量依舊源源不斷地湧入古月娜體內,但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已經浮現出一絲疲憊。
古月娜體內那些新傷疊舊傷、層層疊疊如同沉積岩般的傷勢,實在是太過龐大了。以九色鹿如今剛剛突破十萬年的修為,能催動這股力量的時間本就不長。
「停下吧。」
古月娜終於開口。
九色鹿收回了九色光華,輕輕喘了口氣,周身的九彩光暈都黯淡了幾分。
古月娜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裡,一道細小的傷痕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消融。
不是修羅神留下的致命傷,是神界之戰中隨手一劍的餘波不慎留下的新傷。
九色鹿剛才的力量,全部作用到了這道傷口上。
一道極其細微的傷痕,卻讓古月娜陷入了數萬年未有過的沉默。這道傷已經有數千年沒有癒合過了。
它不是最致命的,卻是最頑固的。
修羅神的力量殘餘附著在她身上,阻止一切自愈能力發揮作用。
翡翠天鵝碧姬嘗試過,萬妖王嘗試過,帝天更是動用了龍神賜予的秘法。沒有人能撼動它分毫。
而現在,它正在一點一點地消融。
雖然速度很慢,慢得像是在用繡花針撬開一塊萬年寒冰。但它確實在變小。
古月娜抬起眼,看著面前這隻輕輕喘息的九色鹿,看著它那身流轉著九彩光華、溫潤如玉的皮毛,看著它那雙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
「你的力量,」古月娜開口,聲音比之前多了一層誰也聽不懂的情緒,「很特殊。」
九色鹿輕輕搖了搖頭,空靈溫和的聲音響起:「我如今的實力不夠,無法治癒你身上的傷勢。只能修復一些淺表的損傷。」
古月娜沒有反駁。她當然知道九色鹿說的是實話。
她身上那些致命的傷口依舊存在,猩紅的殺戮法則如同鎖鏈般纏繞在經脈上,以九色鹿如今剛剛突破十萬年的修為,根本不可能撼動它。
但僅僅是這些「淺表的損傷」,已經足夠讓古月娜驚喜了。
她在生命之湖待了了數萬年,修復的不過是身上一兩成的傷。而眼前這隻小鹿,一炷香不到的時間,就讓她恢復了需要再沉睡千年才能好轉的程度。
九色鹿看著古月娜,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沒有畏懼,也沒有邀功,只有一種極其純粹的醫者仁心。
它想了想,認真道:「你身上的傷勢太重了。我的修為還不足以一次性修復這麼多損傷。但我可以每隔一段時間為你治療一次。每次修復一部分,長此以往,你就可以痊癒了。」
古月娜看著它。
那雙紫色的眼眸中倒映著九色鹿清澈如琉璃的眼睛,倒映著它鹿角上流轉的星光,倒映著它周身那層尚未完全消散的九彩光暈。
說實話,她之前對這隻瑞獸沒怎麼上過心。
帝天把瑞獸帶回來的時候跟她提過一嘴,說是在森林外圍撿到的,天生祥瑞,對魂獸一族意義重大。
她當時只是點了點頭,說了句「知道了」,然後就繼續閉關養傷了。
在她看來,一隻連十萬年都沒到的瑞獸,再祥瑞能祥瑞到哪兒去?
星斗大森林裡什麼都不缺,多一隻少一隻瑞獸對她來說區別不大。
但現在她不這麼想了。
能把她身上那些眾神殘餘力量都能撬動的傷給修復了,這隻瑞獸的價值比她原先以為的要大得多。
大多了。
古月娜看著九色鹿那雙清澈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嘆了口氣。
「這就夠了。」
她的聲音依舊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四個字的背後壓著多少翻湧的念頭。
龍界消失的謎團還沒解開,龍神傳承的下落至今不明,這一切都困擾著她。而現在她終於看到了一個能讓自己恢復速度翻倍的機會。
這機會她不可能放過。
古月娜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生命之湖走去。
赤足踏在湖面上,每一步都踩出一圈極淡的漣漪。
銀白色的長髮在身後輕輕飄散,月光落在上面,像是在為她披上一層薄如蟬翼的銀紗。
九色鹿站在岸邊,看著那道素白的身影緩緩沉入湖水深處,直到最後一縷銀髮也消失在幽暗的水光之中,它才收回目光,輕輕甩了甩頭,重新走回那塊墨綠色的巨石上臥了下來。
湖面恢復了平靜。
湖底卻不太平。
古月娜一回到自己那方位於生命之湖最深處的水域,臉上的平靜就裂開了一道縫。
不是生氣,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的急切終於找到了一個合法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