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冰神神考的進度加快，冰雪對極北之地的掌控也越來越得心應手。
這片冰原對她而言不再是無邊無際的荒蕪，每一道冰層之下埋藏著什麼，每一座冰川之中沉睡著什麼，她都一清二楚。
她記得很清楚。當初她初到極北之地尋找神明傳承的時候，曾在冰原最深處的冰晶山脈中感知到兩處遠古遺蹟。
一處是她如今所在的冰神隕落之地，另一處則在冰晶山脈的另一端，隔著一條深不見底的冰淵。
她曾在兩處遺蹟之間猶豫了很久。
那時候她對極北之地的掌控還不夠全面，無法同時感知兩個遺蹟的核心力量。
加上兩個遺蹟都深埋在萬年冰層之下，以她當時的實力根本不可能全部探查清楚。所以最後還是憑直覺選了冰神遺蹟。
事實證明她的直覺沒錯。她與冰神的契合度高得離譜，神考一路順風順水。
但剩下那個遺蹟，她一直記著。後來她也曾想過讓雪帝和冰帝去試試，畢竟那兩個遺蹟的力量不輸於冰神傳承」，其中蘊含的神位必然非同小可。
若是雪帝或冰帝中有人能繼承，對極北之地也是巨大的助力。
可惜，不行。
雪帝試過，剛一靠近就被反彈了出來。冰帝也試過，她的極寒屬性比雪帝更強，但依舊被擋在外面。
後來，伴隨著神考的完成，她獲得了一部分神力，透過神力感知，她察覺到了那個遺蹟對來訪者的要求極其苛刻，必須是同時擁有極致之冰和極致光明兩種屬性的存在，或者至少是相近的屬性融合，否則根本無法進入。
雪帝是純粹的極致之冰，冰帝也是，她們的屬性里沒有一絲光明的成分，遺蹟完全不認她們。
但白雪公主不一樣。她自創的極光屬性，剛好是冰與光融合的產物。
這趟順水人情，冰雪女王決定送了。不為別的，就為白雪公主敢放棄天使神考、大老遠跑到極北之地來自己找路的勇氣，也值得她送。
她想了想，精神力一動。一道極其細微、幾乎不可察覺的冰藍色光線從她指尖無聲無息地射出，瞬間沒入腳下的冰層，以驚人的速度朝東南方向飛掠而去。
那是極光遺蹟的大致方向。她不會直接給白雪公主標出精確座標，尋路本身就是歷練的一部分，什麼都送到嘴邊反而會讓人心生懈怠。
但她可以在風雪中為她留幾道「巧合」。比如在某座冰丘的背風處恰好有一處可以避雪的洞穴，比如在某個岔路口恰好有一道被風吹散後重新凝結的冰痕，指向正確的方向。
這些指引極其隱蔽，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若是有心人，自然會順著這些細微的線索找到目的地。
做完這一切，冰雪女王收回精神力。剩下的就看白雪公主自己的造化了。
一旁，雪帝注意到冰雪女王愣了好一會兒，那雙湛藍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紅唇勾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事。
「怎麼了？」雪帝開口，尾音微微上揚。
冰雪女王收回精神力，面色如常：「沒事。」
只是給一個不肯走別人鋪好的路的小姑娘，指了條路而已。
……
海神島，清晨。
天光剛從海平面下滲出來，整個島嶼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青藍色里。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一成不變地響著，像這座島嶼的呼吸。
林晚推開房門，咸腥的海風迎面撲來，把他額前幾縷碎發吹得向後飄。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在海神島待了這麼久，這股味道已經刻進了骨頭裡。
不討厭，但也談不上喜歡。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間住了很久的房間。屋子裡收拾得很乾淨，床鋪疊得整整齊齊，桌上連一點灰塵都沒留。
海馬城的居民送來的那些貝殼掛飾、乾花束、手工編織的魚骨風鈴，他一樣都沒帶走，全都整整齊齊地擺在窗台上。
沒什麼可留戀的。不是這座島不好，是他該走了。
林晚關上門，轉身朝海馬城外走去。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海神九考他已經完成了四考。進度過半，聽起來還挺像那麼回事。但剩下的五項考核，他不打算做了。
原因很簡單，已經夠了。
他來海神島的目的從來就不是繼承海神神位。
他要的是解析海神的神力和規則，把那股包容萬物又吞噬一切的海洋法則拆解、吸收、融入自己的童話神格。
現在海神權柄的解析已經達到了一個臨界點，再往下深入，反而可能觸動神位的完整傳承機制，到時候他想走都走不掉。
更何況，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在海神島這段時間，透過系統，他陸續感知到了多個童話角色觸發神考的訊號。
冰雪女王早已踏上冰神之路，如今進度驚人。梅莉達和狩獵女神的契合度高得離譜，莉亞那頭紅髮據說已經被火神的力量染成了烈焰的顏色，就連辛德瑞拉也獲得了某位女神的青睞，神考內容雖然還不清楚，但從系統反饋的能量波動來看，絕不簡單。
每一個童話角色獲得神考，都意味著一種全新的規則力量進入了可解析的範圍。
冰神的恆定、狩獵女神的野性、火神的熾烈、還有那幾位連他都不清楚底細的神明，這些力量透過系統和童話神格的連線，源源不斷地流入他的感知之中。
他需要在外部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消化這些東西。
海馬城外，那條通往海邊的白色沙路依舊鋪得細細軟軟，踩上去幾乎聽不到腳步聲。
兩旁的棕櫚樹在晨風中輕輕搖晃，葉片上還掛著未乾的露水。
碼頭的輪廓漸漸清晰。
那塊他初到海神島時踩過的礁石還立在原地，被海潮沖刷得光滑如鏡。
浮冰凝結的棧橋早已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艘海馬城居民為他準備的小船。
林晚走到船邊，正要解開纜繩，身後傳來了聲響。
火紅色的長髮，蔚藍色的眼眸，還有那條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珠光的魚尾。
愛麗兒。
她站在碼頭邊緣，赤足踩在白色的沙地上，顯然是剛從水裡上來。
火紅色的長髮濕漉漉地貼在肩頭，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打在沙地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小圓點。
林晚解纜繩的手頓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愛麗兒現在應該在哪兒——海魔女聖柱台，海神九考的專屬修煉場。
自從她也觸發了海神九考，海魔女斗羅恨不得把她拴在聖柱上，每天修煉八個時辰，少一個時辰都不行。
怎麼跑這兒來了。
林晚把纜繩重新繞回木樁上，轉過身面向她：「你怎麼來了？」
「來送你啊。」愛麗兒甩了甩頭髮上的水珠，赤足踩著白沙走過來，語氣輕鬆得像是順路來碼頭買個魚。
林晚看了她一眼：「你的海神考核呢？」
「耽誤一會兒又沒事。」愛麗兒走到他面前站定，仰頭看著他。晨光落在她臉上，那雙蔚藍色的眼眸亮晶晶的，看不出什麼離愁別緒，倒是有幾分好奇。
「倒是你，波塞西大供奉那邊，你找的什麼理由？她可不是好糊弄的。」
「第五考需要在大陸完成。」林晚說，「這是真話，不算騙她。」
愛麗兒眨了眨眼：「真話？第五考的內容是什麼？」
「找到海神隕落時遺留在大陸的瀚海乾坤罩。」
愛麗兒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她當然知道瀚海乾坤罩是什麼，海神的神器海神三叉戟的核心部件海神之心，傳說中能遮蔽天機、隱匿氣息的寶物。
這東西確實不可能在海神島上，之前海神為選繼承人，將其遺落大陸，如今只能去大陸找。
「倒是個好理由。」她點點頭，又問，「那剩下的幾考呢？不做了？」
林晚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對，彼此心照不宣。
他們都知道林晚來海神島的真實目的。海神九考也好，海神神位也好，對他來說從來就不是目標，只是手段。他要的東西已經拿到了大半，剩下的，沒必要再耗下去。
「夠了。」林晚說。
愛麗兒沒有追問。她太了解他了，既然他說夠了，那就是真的夠了。
「那你接下來去哪兒？」
「大陸。」
「大陸那麼大，總有個具體的地方吧。」
「走到哪兒算哪兒。」
愛麗兒聞言輕輕哼了一聲，但也沒再多問。林晚這個人就這樣，不想說的事問再多遍也是白問。
她轉頭望向碼頭，幾艘漁船正停靠在岸邊，船帆還沒升起，船舷上蹲著幾隻海鳥，正用喙慢條斯理地梳理著羽毛。
空氣中瀰漫著咸腥的海水味和剛出海的魚獲的腥氣，幾個早起的漁民正在碼頭上整理漁網。
那些漁民看見他們倆站在碼頭邊說話，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恭敬地低頭行禮。
在海馬城，沒有人不認識林晚。那位額頭上有著金色三叉戟烙印的年輕人，是大供奉欽定的貴賓，是海神九考的繼承者，是海神大人選中的人。
至於他身邊那個紅髮少女，那是海魔女斗羅一手帶大的天才，海神島年輕一代中最耀眼的存在。
兩人的組合走到哪裡都是焦點。
但此刻這些漁民的目光里，除了恭敬，還多了一絲怎麼也藏不住的困惑。
困惑的由來，還得從幾個月前說起。
那天，愛麗兒在海魔女聖柱台完成了她的覺醒儀式。
七聖柱同時共鳴，金色光柱沖天而起，整座海神島都在顫抖。海神九考，和林晚一模一樣的海神九考降臨在了她身上。
訊息傳遍海神島的速度比海風還快。所有祭司都懵了。
海神九考，萬年難遇的最高階別考核。出現一個已經是奇蹟，現在居然同時出現了兩個。一個來自陸地的年輕人，一個在海神島長大的小美人魚。
這意味著海神大人同時選中了兩個人，意味著這片大海可能即將迎來兩位神位繼承者。這在整個海神島的歷史上都是絕無僅有的。
海魔女斗羅當時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笑著揉了揉愛麗兒的頭，說：「我就知道，大海不會辜負你。」
收回思緒，愛麗兒把視線從那些漁民身上移回來，重新看向林晚。
「大陸現在很亂。」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武魂殿吞併天斗帝國，成立武魂帝國。七寶琉璃宗和藍電霸王宗聯合星羅帝國組成反武魂聯盟，兩邊打成一鍋粥。昊天宗也出山了，站隊在反武魂聯盟那邊。」
林晚微微挑眉。他在海神島上一心感悟規則之力，幾乎與世隔絕，這些訊息確實還沒聽說過。
「你倒是什麼都知道。」
「海神島又不是真的與世隔絕。」愛麗兒歪了歪頭，「來往的商船、上岸交易的祭司、偶爾路過這片海域的魂師，訊息零零碎碎地總能傳進來一些。我在海魔女姐姐那兒修煉的時候，順耳聽了幾耳朵。」
她頓了頓，看著林晚，忽然問：「你有什麼打算嗎？」
「戰爭和我的關係不大。」林晚說，「我不屬於任何一個帝國，對武魂殿和星羅帝國都沒興趣。」
「這倒是。」愛麗兒點了點頭。林晚是童話世界的宿主，他的立場從來不是武魂殿或者星羅帝國，而是所有被召喚的童話人物。
武魂帝國和反武魂聯盟之間的戰爭，對他來說只是背景板。他要做的事，和這場戰爭無關。
「那你去了大陸有什麼打算？」
林晚把纜繩從木樁上解下來，動作不急不緩：「先找個安靜的地方把最近攢的東西消化一下。海神權柄的解析到了一個臨界點，再往下深入反而會被神位繫結，我不想冒這個險。」
愛麗兒點了點頭。她當然知道林晚說的「攢的東西」是什麼，不止是海神之力，還有透過系統從其他童話角色那裡反饋過來的規則碎片。
冰雪女王的冰神之力、梅莉達的狩獵規則、莉亞的火神傳承……這些力量零零碎碎地匯入童話神格，還沒來得及好好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