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神,這兩個字就像一根魚刺卡在葛朵的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她活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被人甩在身後過?
可這一次,她確實被甩下了。不是被同齡人,是被一群小丫頭片子。
伊娃看著她手裡那株被捏得汁水橫流的九品紫芝,也不急著催,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嘴角掛著那絲萬年不變的慵懶笑容,像是在等一杯茶泡開。
「你猜,為什麼神明偏愛他們?」伊娃終於開口,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聊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論天賦,你我和那些小丫頭們不差什麼。論心性,我們兩個加起來能在陰謀詭計這一科給他們所有人當老師。可偏偏是他們,不是我們。」
葛朵沒接話,只是把手裡的紫芝殘骸隨手扔進了旁邊的藥渣簍里,從袖子裡扯出一塊絲帕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
她當然知道伊娃接下來要說什麼,但她不想接這個話茬。接了就等於承認自己在意,而她葛朵最不擅長的事就是在意。
伊娃才不管她接不接,自顧自地說了下去,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早就被反覆驗證過的真理。
「就一個原因——年輕。神明也喜歡年輕的。莉亞,梅莉達,辛德瑞拉她們都年輕,但我們不同,我們以完全體來到這個世界,如今已經不年輕了。
葛朵把擦乾淨手指的絲帕一團,隨手丟在桌上。
她抬起眼帘,那雙幽綠的眼眸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不甘,有惱怒,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無力。
「所以你來就是為了告訴我,我這輩子跟成神無緣了?」
「我要是來告訴你這個,犯得著親自跑一趟?」
伊娃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碧綠的眼眸直視葛朵。
「神考這東西,確實看眼緣。但誰說想要成神,就只能坐在家裡等哪個神明眼瞎了看上咱們?」
葛朵終於抬起頭,幽綠的眼眸微微眯起。「你什麼意思?」
伊娃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太陽穴的位置,那個動作很隨意,但葛朵看得懂。
系統。
「神考是神明挑人,但成神的路從來不止一條。」
伊娃的聲音壓低了些,卻每一個字都像是用錘子敲在葛朵的心上。
「林晚對我們開放系統商城之後,你翻過沒有?那裡面什麼都有。丹藥配方、稀有材料、武魂進化指南——還有成神線索。
當然,神格也能直接兌換,只不過那個價格,看一眼都覺得系統在嘲諷你。」
葛朵當然翻過。她不止翻過,她翻到那個標註著「神格」的兌換頁時,盯著那個天文數字看了整整一刻鐘,然後默默關掉了系統介面。
那個數字,不是靠賣幾瓶魔藥、做幾筆交易就能攢夠的。她這些年在冰火兩儀眼辛辛苦苦經營,聲望值確實攢了不少,但距離兌換一枚最低品級的神格,還差著好幾個零。
伊娃再次開口:「所以,神考不來,那就自己去找。找神考需要什麼?需要聲望值。」
「聲望值怎麼來?在這個世道,最快的途徑就是戰爭。打贏一場仗,你的名字傳遍大陸,聲望值就往上漲一截。
收編一支武魂殿的軍隊,那些被你打敗的人記住了你,聲望值又漲一截。
在戰場上展現出封號斗羅的碾壓實力,讓所有人都知道葛朵不只是一個煉藥的,還是一尊能左右戰局的頂尖戰力,那就是海量的聲望值。」
葛朵沉默了片刻。「你在反武魂聯盟那邊,就是這麼幹的?」
「當然。」伊娃靠回石凳上,翹起二郎腿,姿態隨意得像是已經坐在了聯盟議事廳的主位上。
「我現在手底下有北境十幾個天斗舊貴族的私兵,外加一支齊裝滿員的北境軍團。從武魂殿那邊吃掉的每一塊地盤,打贏的每一場仗,都讓我的聲望值往上跳一個台階。
你以為我是怎麼從一個『亡國之後』變成如今聯盟里能跟上三宗平起平坐的人物的?」
葛朵眯起眼睛看著她,「伊娃,你這張嘴,不去當說客真是屈才了。」
「我還真就是來當說客的。」伊娃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坦誠,也帶著幾分狡黠。
「你也不用現在就答覆我。但我可以把條件擺在這裡。」
伊娃豎起一根手指,指尖修長白皙,在冰火兩儀眼的紅藍光暈下泛著玉質的光澤。
「第一,你來聯盟之後,你的地位和我平起平坐。你不是我的下屬,也不是聯盟的附庸,你是和我一樣的核心決策者。議事廳里我的椅子在左邊,你的就在右邊,中間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誰也不用仰頭看誰。」
她豎起第二根手指,語氣依舊不緊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早就擬好的契約條款。
「第二,來聯盟之後沒人會逼你煉藥。但如果你願意煉,原料管夠。七寶琉璃宗富可敵國,藍電霸王宗底蘊深厚,昊天宗封山多年庫房裡不知道堆了多少好東西。這些材料,以前你要靠交易才能拿到,以後你只需要列個清單,聯盟就會替你去收。」
她收回手指,抬起眼帘直視葛朵。
「條件就這些。你可以慢慢考慮,我不急著走。」
葛朵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幽綠的眼眸在伊娃臉上掃了兩個來回,像是在盤算這筆買賣的帳目。
投入多少,產出多少,風險多大,有沒有什麼藏在條款縫隙里的坑等著她踩。
「你這條件開得比我想的要大方。」她終於開口,語氣說不上冷淡,但也談不上熱絡,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伊娃放下茶杯,嘴角那絲萬年不變的慵懶弧度又深了一分。
「我什麼時候對你小氣過?」
葛朵輕哼一聲,沒有接話。
她當然記得。當初在天斗城第一次合作的時候,伊娃滿口答應給她分紅,說得天花亂墜,結果後來在拍賣會上那批丹藥的定價差點讓兩個人當場翻臉。
那天的場面可不太好看,葛朵把帳本拍在桌上,伊娃靠在椅背上端著茶,兩個女人隔著三張拍賣清單對峙了整整半個時辰,最後還是各退一步才勉強把帳平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些年兩人之間的交易雖然錙銖必較,但誰也沒真正坑過誰。
伊娃答應的分成,哪怕拖了幾天,最後還是如數結了。葛朵承諾的丹藥品質,哪怕成本再高,也從來沒偷工減料過。
說到底,她們是同一類人。聰明、自私、利益至上,但在該兌現的承諾上從不含糊。
這樣的人做合作夥伴,比那些滿嘴仁義道德背地裡捅刀子的人要可靠得多。至少你知道她的刀子在哪裡,就在桌面上,明碼標價,從來不藏著掖著。
輕盈的腳步聲從水晶屋的方向傳來。兩人同時轉頭看去。
樂佩端著一個木質的托盤走了過來。托盤上放著三隻精緻的瓷杯,杯中茶湯碧綠清澈,熱氣裊裊升起,帶著一股淡淡的藥草清香。
她今日穿著一身簡單的淡金色長裙,那頭標誌性的金色長髮編成了一條鬆散的辮子垂在身前,發梢幾乎觸及地面。
伊娃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幾年不見,她的氣質和伊娃記憶中的那個參加魂師大賽的女孩已經判若兩人,她的腳步比從前更穩,眼神比從前更亮,周身還縈繞著一層極淡的、幾乎不可察覺的生命氣息。
那是生命之神的賜福,是神考進度的外顯。別人看不出來,伊娃一眼就認出來了。
樂佩走到石桌前,將三隻瓷杯一一擺好。先端給伊娃,再端給葛朵,最後自己端起剩下的那一杯,退到一旁安靜地站定。
她站的位置很講究,既不會顯得疏遠,又不會打擾兩人談話,恰好是那種「我在,但你們可以當我不在」的距離。
伊娃端起瓷杯,低頭看了一眼杯中澄碧透亮的茶湯,眉梢微挑。
「樂佩,幾年不見,泡茶的手藝長進了不少。」
樂佩微微低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在冰火兩儀眼待久了,這裡的水質很適合泡藥茶。葛朵老師還教了我幾種配方,這一杯是安神的,裡面加了月光草的粉末和幾味溫補的藥材。」
伊娃抿了一口。茶湯入口微苦,回甘很快,暖意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裡緩緩散開。確實是好茶。
她放下杯子,目光在樂佩身上重新打量了一圈。
氣息圓融內斂,顯然根基打得極牢。
「生命之神選中了你,」伊娃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心實意的讚許,「倒是個好歸宿。生命之神在神界是五大神王之一,雖然不如毀滅之神和修羅神那樣擅長戰鬥,但生命規則包羅永珍,治癒、復甦、生長,都是極其實用的領域。」
樂佩沒有否認,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她當然知道生命之神的分量。當初神考降臨時她也很意外,那麼多天賦卓絕的同齡人,生命之神偏偏選中了她這個整天被剪頭髮、被當成魔藥催化劑的囚徒。
後來她慢慢想明白了,或許正是因為她在最黑暗的日子裡依然沒放棄對光亮的渴望,才讓生命之神看到了她身上那股韌性。
葛朵看了樂佩一眼,眼神里沒什麼多餘的情緒。
她端起自己那杯茶,然後仰頭灌了半杯下去。
「這茶確實不錯。」
樂佩看了她一眼,在心裡嘆了口氣。她認識葛朵這麼多年,太了解這個女人了。
她說「茶不錯」的時候,通常意味著她心情不太好。因為如果她心情好,她會說「湊合」。如果她心情特別好,她會說「也就那樣」。
今天破天荒說了句「不錯」,說明她此刻的心情已經差到連慣常的彆扭都懶得擺了。
為什麼心情不好,樂佩心裡跟明鏡似的。剛才伊娃提到生命之神的時候,葛朵端茶杯的手指頓了一下,就那麼一瞬間,快得幾乎看不出來,但樂佩在旁邊站了這麼多年,太熟悉她每一個細微的動作了。
那不是普通的停頓,是一個人在聽到自己最想要卻偏偏得不到的東西時,本能地攥緊了手裡的替代品。
葛朵想要神考。她比誰都想要。但她嘴上從來不承認,連臉上都不會露出來。
她把所有的不甘都壓在那副懶洋洋的姿態底下,用刻薄的言辭和漫不經心的表情把自己裹得像一隻刺蝟,讓人看不出她到底在不在意。
可她就是在意。在意得要命。
伊娃放下茶杯,碧綠的眼眸在葛朵臉上停了幾秒,像是在確認什麼。
「所以,」伊娃開口,「你是答應了?」
葛朵沒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幽綠的眼眸盯著伊娃,像是在評估一筆極其複雜、需要反覆核算成本與收益的交易。
不是信不過伊娃,而是她葛朵這輩子做任何決定之前都得在心裡把帳算清楚,這是刻進骨子裡的習慣。
良久,她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有一點,你說服了我。」
她頓了頓,手指停止了敲擊。
「神考不來,那就自己去造。靠著賣藥攢聲望值,太慢了。」
她抬起眼帘,那雙幽綠的眼眸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不甘,有惱怒,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無力,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決絕。
「所以我答應了。等我收拾一下這裡的東西,收拾完,我會去找你。」
伊娃的眼睛亮了。那雙總是含著三分慵懶七分算計的碧綠眼眸,此刻亮得像是有人在裡面點了一盞燈。
但她的語氣依舊平穩,只是微微上揚的嘴角出賣了她此刻的心情。
「明智的選擇。」她說,聲音里那絲慣常的慵懶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鄭重。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我說的不是那些虛頭巴腦的共同理想,是實打實的聲望值。
屆時到了戰場上,你會看見聲望值顯著的攀升。」
她端起瓷杯,朝葛朵的方向微微一舉。那動作很隨意,但杯沿的高度恰好與葛朵手中的杯子齊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