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道流死死盯著千仞雪的額頭,看著那道正在緩緩凝聚的金色紋路。
多少年了。
從他到千尋疾,從他爺爺到他爺爺的爺爺,千家每一代人都在等這一刻。
他在等,他在等一道金色的紋路浮現在千仞雪額頭上。
不是紅色,不是黑色,是金色的。
必須是金色的,那是天使九考的標誌,是萬年來千家從未有人觸及過的巔峰,是只有最頂尖的天才才有可能獲得的認可。
千道流等了太久。
他等到頭髮白了,等到兒子死了,等到孫女從一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長成了如今的模樣。
現在,機會來了。
金色紋路的輪廓漸漸成形,那是一柄豎直的金色小劍,劍尖朝上,劍柄在下,通體流轉著神聖的光暈。
它並不大,只有拇指蓋大小,但浮現的瞬間,整座供奉殿的空氣都凝固了。
天使神像發出了低沉的嗡鳴,六翼上的每一片羽毛都在微微顫動,彷佛在為某種跨越數千年的等待畫上句號。
千道流死死盯著千仞雪額頭上那枚漸漸成型的金色小劍,目光一刻也不曾移開。
他怕自己看錯了,怕只是一場空歡喜,怕那道紋路凝聚到一半忽然散了,就像千年來每一次失敗的嘗試那樣。但沒有。
那道紋路穩穩地浮現在千仞雪的額頭上,每一筆每一划都像是用神明的指尖親手刻上去的。
金色小劍通體流轉著聖潔的光暈,將她那張本就清冷的臉映襯得如同壁畫上的天使降臨凡塵。
天使九考。
萬年來,千家從未有人觸及過的至高榮耀,如今真真切切地烙印在了他孫女的額頭上。
「好——」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很久沒換過的砂紙,尾音還在微微顫抖,「好,好。我千家的夙願,終於——」
後面的話堵在喉嚨里,怎麼也說不出來了。
千道流就那麼站在原地,看著千仞雪額頭上那枚金色的小劍紋路,看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晨光從穹頂的琉璃窗爬到了另一面牆上,久到千仞雪周身的金光都漸漸收斂回了體內,久到天使神像的嗡鳴徹底平息,他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千家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
從第一代千家家主跪在天使神像前立下誓言開始,到現在,數千年過去了。
一代又一代千家人走進這座供奉殿,把畢生的修為、青春、乃至性命都押在了這條成神之路上。可數千年來,金色九考從未降臨在任何一個人頭上。
紅級八考,那是千家歷代最頂尖的天才才能觸及的巔峰。千道流自己就是紅級八考的完成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道天花板有多硬、多冷。
九十九級極限斗羅,天使神的守護者,說得好聽,可守護者終究只是守護者,永遠成不了被守護的那個。
他的兒子千尋疾,天賦不如他,連紅級八考都沒能拿到。到了孫女這一代,他本來還在擔心命運會不會照著老劇本再演一遍,又一個大供奉,又一個守護者,又一個守在天使神像前等待下一代的老人。
可現在,那道金色的紋路就烙在千仞雪的額頭上。
不是紅的,是金的。不是八考,是九考。不是守護者,是繼承者。數千年來千家從未有人觸及過的至高榮耀,如今落在了他孫女的身上。
「雪兒。」
千道流開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他顫巍巍地伸出手,粗糙的指尖觸到千仞雪額頭上那枚金色小劍。觸感溫熱,帶著神聖屬性的魂力微微跳動,像是活物。
「好,好,好……」他連說了好幾個「好」字,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
他說不出別的話了,翻來覆去就這一個字,好像他活了二百多年攢下的所有詞彙,在這一刻全都失效了。
千仞雪看著祖父這副模樣,鼻子也有些發酸。
她記事起,就沒見過千道流淚。武魂殿的人都說大供奉修為深不可測,心性更是穩如磐石。可此刻,這塊磐石正在她面前老淚縱橫。
「爺爺。」她輕輕喚了一聲,「我做到了。」
他退後一步,鄭重地理了理衣袍,然後對著千仞雪微微躬身。不是祖父對孫女的慈愛,是武魂殿大供奉對天使神繼承人的敬意。
「雪兒,」他的聲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但語氣已經恢復了往日的沉穩,「從現在起,你便是天使神欽定的繼承者。這條路不會好走,但你比千家歷代先祖走得都遠。你一定能走下去。」
千仞雪也鄭重地點頭。她沒有說什麼「我不會讓您失望」之類的話,她從來不是靠嘴皮子說話的人。
她只需要做。就像她在天斗帝國隱姓埋名十幾年一樣,不需要任何人知道她付出了什麼,只需要把結果擺在所有人面前就夠了。
千道流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又是驕傲又是心疼。他伸手拍了拍千仞雪的肩膀:「去吧。神考第一關,就在供奉殿最深處的天使秘境。祖父在這裡等你。」
千仞雪點了點頭,轉身朝供奉殿深處走去。
另一邊,教皇殿。
比比東正在靜室之中修煉。
說是靜室,其實就是教皇殿深處一間完全封閉的密室。
四壁由能夠隔絕一切外界感知的特殊材料砌成,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室內沒有多餘的陳設,只有一個蒲團,一盞長明燈,以及牆壁上密密麻麻刻滿的羅剎神考符文。
比比東盤膝坐在蒲團上,雙目緊閉。她的羅剎神考如今才進行到第七考,距離完成還差最後兩步。但就是這兩步,已經卡了她好一陣了。
羅剎神的考核與其他神祇不同,它考的不是力量,不是戰鬥,而是怨恨。越是怨恨,越是接近羅剎神的本源。
就在比比東運轉魂力試圖衝擊第七考的關鍵節點時,一股極其純淨、極其浩大的神聖氣息毫無預兆地從供奉殿方向席捲而來。
那股氣息太強了,強到連密室的隔絕材料都無法完全遮蔽,如同一柄燒紅的烙鐵硬生生捅進她的感知範圍。
比比東猛地睜開眼。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燈光下劇烈收縮,倒映著牆壁上那些扭曲的羅剎符文。
這個氣息她太熟悉了。六翼天使,神聖屬性,而且是神的氣息。
如今整個武魂城中擁有六翼天使武魂的只有兩個人。
千道流已經老了,而且他是天使神的守護者,不是繼承者。能觸發天使神考的,只能是另一個人。千仞雪。
比比東保持著盤膝而坐的姿勢,一動不動。燭火在一旁輕輕搖曳,在她那張絕美的面容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剛才那股氣息根本沒有觸動她分毫。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感知到那股氣息的瞬間,她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不是嫉妒,不是憤怒。是一種更複雜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她想起千仞雪剛出生的時候,皺巴巴的一小團,被千尋疾抱到她面前。她看了一眼就扭過頭去。
不是因為孩子丑,是因為她不敢看。那張小臉上有千尋疾的影子,也有她的影子。
每次看到千仞雪,她就會想起那間密室,想起那道被鎖死的門,想起那個毀了她一切的男人。
所以她選擇不看。
從小到大,她對千仞雪的關注少得可憐。可現在千仞雪觸發了天使九考,千家數千年來從未有人觸及過的至高榮耀,如今落在了她這個不被母親正眼相待的女兒身上。
比比東閉上眼睛,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重新開始運轉魂力。第七考的關卡還卡在那裡,她沒時間浪費。
千仞雪有她的路要走,她也有她的。羅剎神的考核不會因為天使神選了繼承人就放她一馬,她的怨恨還不夠,羅剎本源還沒有徹底認可她。
至於千仞雪,隨她去吧。
……
冰火兩儀眼。
紅藍二色的泉水依舊涇渭分明地汩汩翻湧,氤氳的霧氣將這片山谷籠罩得如同與世隔絕的仙境。
葛朵斜倚在水晶屋前的藤椅上,蒼白的手指間把玩著一株剛採摘的九品紫芝,幽綠的眼眸半闔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思考什麼。
這段時間大陸上的訊息她也聽了幾耳朵。
武魂帝國,反武魂聯盟,打來打去,死了幾個封號斗羅,又冒出幾個封號斗羅。
她對戰爭本身沒什麼興趣,誰贏誰輸都無所謂,反正不管哪邊贏了都得來找她買藥。
但有一件事讓她很不爽——已經很久沒有新的神考降臨在她頭上了。
準確地說,是從來沒有。
梅莉達那個整天拉弓射箭的野丫頭被狩獵女神看中了。莉亞那個賣火柴的小可憐被火神挑走了。連辛德瑞拉那個在灰堆里打滾的灰姑娘都得到了女神的青睞。
唯獨她葛朵,活了這麼多年,煉了這麼多魔藥,跟這麼多大人物做過交易,愣是沒有一位神明朝她多看一眼。
這事她誰都沒說,但每次在系統的聊天頻道里看到那幾個小丫頭片子討論神考進度,她就想從伊娃那裡把把魔鏡偷出來問一句「誰是這個世界上最不被神明待見的女人」。
「葛朵。」
一個聲音從山谷入口處傳來。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慵懶與篤定,像是有人在你耳邊輕輕打了個響指,你明知不該回頭,卻還是忍不住要看一眼。
葛朵從藤椅上緩緩坐直了身體,她沒回頭,嘴角卻已經微微勾了起來。這個聲音,她太熟了。
伊娃從毒瘴中走出來,步履從容得像是走在自家後花園。
她今日穿著一身墨綠色的勁裝,外面罩了件深黑色的斗篷,兜帽已經摘下來了,墨色的長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在耳際。
那張臉依舊美得不像話,碧綠的眼眸在冰火兩儀眼紅藍交織的光暈中閃爍著幽光,嘴角掛著那絲標誌性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稀客。」葛朵重新靠回藤椅里,把玩著手裡那株九品紫芝,語氣懶洋洋的,「什麼風把伊娃王后吹到我這個破山溝里來了?不對,現在該叫你伊娃將軍了?還是伊娃盟主?」
伊娃也不客氣,徑直走到葛朵對面的石凳上坐下,姿態優雅得像是來赴一場早就約好的下午茶。
「叫伊娃就行,」她摘下斗篷隨手搭在石桌邊緣,「反正叫什麼都是我。」
葛朵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伊娃身上掃了一圈。
這一身勁裝利落得很,襯得她整個人都多了幾分英氣,和之前在皇宮裡那個慵懶華貴的王后判若兩人。
「你這身打扮,看著不像是來串門的。」
「不是串門。」伊娃開門見山,「來拉你入伙。」
葛朵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譏誚,像是在嘲笑一個講了冷笑話還不自知的人。
「拉我入伙?入什麼伙?你那反武魂聯盟?伊娃,你是不是在王宮裡待太久,把腦子待壞了?我一個煉藥的,摻和你們那些打打殺殺做什麼?誰贏了不得來找我買藥?」
「那你不想成神嗎?」伊娃的聲音依舊慵懶,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敲在葛朵最敏感的神經上。
葛朵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伊娃像是沒看到她表情的變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聊今天晚飯吃什麼。
「莉亞被火神選中了。梅莉達被狩獵女神選中了。辛德瑞拉也踏上了神考之路。就連樂佩——」
她抬手朝水晶屋的方向指了指,碧綠的眼眸彎了彎,「那孩子也得了生命之神的青睞。你呢,葛朵?有哪位神明敲過你的門嗎?」
葛朵沒有說話。
她手裡的九品紫芝被捏得微微變了形,細密的紫色汁液從指縫間滲出來,她渾然不覺。
這是她最不想面對的話題,也是她最近日日翻來覆去在想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