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說話,沒有動作,只是靜靜地懸在那裡,周身散發出的陰冷氣息卻讓方圓百丈的空氣都降了幾度。
鬼斗羅鬼魅,同樣是九十五級封號斗羅,與菊斗羅配合多年的武魂融合技「兩儀靜止領域」在封號斗羅級別的戰鬥中堪稱無解。
三位封號斗羅呈品字形懸浮在十萬大軍上空,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們的目光越過鐵門關高聳的城牆,越過城牆上那些嚴陣以待的守軍,越過城牆後方連綿的營帳和糧倉,落在北境防線更深處。
他們知道那裡也有封號斗羅的存在。
武魂殿的情報系統不是吃乾飯的。北境目前的封號斗羅有兩位——伊娃,原天斗帝國兩任王后,封號斗羅,武魂據說是某種極其特殊的鏡子類器武魂,具體能力不詳,但能坐上天斗王后之位這麼多年,絕非等閒。
葛朵,大陸第一煉藥師,同樣是一位封號斗羅,武魂與植物和毒相關,曾在落日森林深處占據冰火兩儀眼多年,連天斗皇室和七寶琉璃宗都要對她以禮相待。
兩位封號斗羅,這就是北境全部的頂尖戰力了。
而武魂帝國這次北上,帶了三位。
菊斗羅月關,九十五級。鬼斗羅鬼魅,九十五級。鬼豹斗羅,九十五級。
三對二,等級壓制,數量壓制。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任何陰謀詭計都是徒勞。
菊斗羅收回目光,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袖口那朵金線繡成的菊花紋路,嘴角掛著那絲萬年不變的陰柔笑意。
「兩個封號斗羅,一個玩權術的,一個煉藥的。伊娃在天斗皇宮裡待了那麼多年,怕是很久沒和人動過手了吧?至於葛朵——聽聞她更擅長煉丹,不是戰鬥。」
鬼豹斗羅雙臂抱胸,銳利的目光在鐵門關城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守軍身上掃過,嘴角勾起一抹桀驁的弧度。
「兩個不善戰鬥的封號斗羅,帶一群殘兵敗將。菊長老,這一仗打完,北境就可以從地圖上抹掉了。」
鬼斗羅依舊一言不發。漆黑斗篷的兜帽將他的面容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個線條冷硬的下巴。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這場仗,在他看來十拿九穩。
「來了。」
城牆上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然後所有計程車兵都抬起了頭。
兩道流光從北境軍營的方向沖天而起,沒有武魂殿那三位封號斗羅那般張揚,卻穩得像兩根釘進大地的樁子。
流光劃破灰濛濛的天際,在鐵門關上空驟然停駐,光芒散去,露出兩道身影。
伊娃在左,葛朵在右。
伊娃穿著一身銀白色的勁裝,領口綴著一圈極北冰原特有的雪貂毛,長發用墨綠色的簪子高高束起,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
她雙手負於身後,碧綠的眼眸平靜地掃過對面那三位封號斗羅,嘴角掛著那絲萬年不變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葛朵依舊是那身深紫色長裙,蒼白的手指間把玩著一株通體墨綠的藥草,幽綠的眼眸半闔著,像是在赴一場無聊至極的茶會。
她的法杖沒有拿出來,就這麼隨意地斜倚在臂彎里,杖頂那顆幽暗寶石在晨光中流轉著若有若無的光暈。
兩個人,就兩個人。
菊斗羅的目光在伊娃和葛朵身上各自停了一瞬。
伊娃身上的魂力波動沉穩內斂,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幽水,看不出深淺。葛朵周身的魂力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草木清氣,倒確實符合她大陸第一煉藥師的名頭。
但僅此而已。二對三,等級還被全面壓制,這一戰的結果從一開始就已經註定。
「伊娃夫人。」菊斗羅率先開口,聲音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從容。
「教皇陛下托我向您問好。她說,若是夫人願意歸順武魂帝國,北境這些殘兵敗將,可以免於一死。」
伊娃聞言,眉梢微微挑了一下。然後她笑了,不是那種客套的、禮節性的微笑,而是一種彷佛聽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笑話之後、發自內心的愉悅笑容。
「月關長老,」她開口,聲音依舊慵懶從容,「你在武魂殿待了這麼多年,難道不知道我伊娃是什麼人嗎?」
菊斗羅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既然夫人不願,那就別怪老夫不客氣了。」
話音落下,他周身金光驟然大盛,武魂奇茸通天菊的虛影在身後綻放,花瓣層層疊疊舒展開來,邊緣鋒銳如刃,流轉著讓人不敢直視的凜冽寒光。
鬼豹斗羅冷哼一聲,身形微動,周身青光大放,一頭通體漆黑的鬼豹虛影在他身後凝聚,豹眼中燃燒著幽綠的鬼火,四爪之下隱隱有風雷之聲。
鬼斗羅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一團漆黑如墨的魂力在掌心凝聚,周圍的空氣都在那股陰冷氣息的侵蝕下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天空中的五道身影遙遙對峙,誰都沒有先出手。
封號斗羅之間的戰鬥不是兒戲,到了他們這個層次,一個失誤就可能被對方抓住破綻一擊斃命。先出手的人,往往也是先露出破綻的人。
但天空之下,大地之上,戰爭不會等他們。
武魂帝國的中軍本陣里,令旗猛地向下一揮。
低沉的號角聲如同遠古巨獸的咆哮,在廣袤的荒原上轟然炸響。那是攻城的號角,十萬大軍等了整整三天,等的就是這一刻。
前排的重甲步兵率先動了。他們將半人高的鐵盾舉到胸前,盾與盾之間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一起,連成一道移動的鋼鐵長城。
盾牌表面流轉著微弱的魂力光暈,那是隨軍的輔助系魂師在戰前加持的防禦魂技。
盾牆之後,弓箭手將箭矢搭上弓弦,箭頭裹著浸過火油的麻布,在寒風中散發著刺鼻的氣味。
城牆上,秦老將軍的劍猛地向下一劈。「放箭!」
上千張弓弦同時震動,箭矢如同一片黑色的暴雨從城牆傾瀉而下,帶著尖銳的破空聲扎進武魂帝國的盾牆。
有的箭矢被盾牌彈開,在鐵面上濺起一串火星。有的箭矢穿透了盾牌之間的縫隙,扎進後面士兵的肩膀和手臂。
更多的箭矢則被盾牆上流轉的魂力光暈擋了下來,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紛紛折斷墜落。
守軍的箭雨只是第一道開胃菜。
城牆上架設的七寶琉璃宗新式弩機發出沉悶的機括聲,粗如兒臂的弩箭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激射而出。
這種弩箭的箭頭是用特殊合金鍛造的,專破魂力護盾。一道弩箭撞上盾牆的瞬間,那層流轉的魂力光暈劇烈震顫了幾下,然後像被石頭砸碎的冰面一樣炸裂開來。
盾牌後面的三個重甲步兵被弩箭貫穿,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釘在了地上。
但武魂帝國的攻勢並沒有因此停滯。盾牆後方,隨軍的強攻系魂師開始釋放魂技。
一團團火球拖著長長的尾焰從盾牆後升起,在空中劃出密集的拋物線,狠狠砸向城牆。
更多的魂技緊隨其後。
冰錐、風刃、雷電、土刺,各種屬性的魂技如同不要錢似的朝城牆上傾瀉。
城牆上的守軍也毫不示弱,北境聯軍的魂師們紛紛釋放出自己的武魂,五顏六色的魂環在城牆上亮成一片。
防禦系魂師撐起巨大的護盾,將大部分遠端魂技擋在城牆之外。
強攻系魂師則從垛口探出身去,將積蓄已久的魂技狠狠砸進城牆下方正在攀爬雲梯計程車兵群中。
魂環閃耀,魂技轟鳴,鮮血在青石牆面上肆意流淌。
整個鐵門關的城牆,在這一刻變成了一台巨大的絞肉機。
沒有人注意到,在戰場邊緣那片無人留意的地方,一條通體碧綠的小蛇正貼著凍得硬邦邦的地面,悄無聲息地朝武魂帝國軍隊的方向游去。
它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和戰場上那些呼嘯來去的魂技、震耳欲聾的爆炸相比,這條蛇的存在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它太不起眼了,身體只有拇指粗細,長度不過三尺,在枯黃的荒草叢中蜿蜒前行時,和一條普通的草蛇沒有任何區別。
但如果有封號斗羅級別的強者將精神力凝聚到極致,就會發現這條蛇體內蘊含著何等恐怖的力量。
那是碧磷蛇皇,九十三級封號斗羅毒斗羅獨孤博的武魂真身。
只不過它將自己縮小到了極致,將所有的氣息都收斂了起來,如同一條真正的、無害的蛇。
這正是獨孤博和伊娃在戰前商量好的計劃。正面攻城,他不行。
他自己的斤兩他自己最清楚,在封號斗羅級別的強者中,他獨孤博可以說是倒數。
論魂力,九十三級對九十五級,差了整整兩級。
論武魂,碧磷蛇皇雖然毒性霸道,但正面硬碰硬從來不是它的強項。
論戰鬥經驗,菊斗羅和鬼斗羅都是武魂殿長老院的老人,成名數十年,他一個毒斗羅拿什麼跟人家正面拼?
但要說在這戰場上的殺傷力,別說菊斗羅和鬼斗羅,就是比比東親至,也不一定能比他獨孤博殺的人更多。
碧磷蛇皇毒,那是連封號斗羅都要忌憚三分的東西。
普通魂師沾染上,魂王以下幾乎是觸之即死,魂帝以上也撐不過一時三刻。
至於那些沒有魂力的普通士兵,在碧磷蛇皇毒面前更是脆弱得如同紙糊的一般。
伊娃給他的任務從一開始就不是去和菊斗羅他們硬碰硬。
而是藏好自己,等武魂帝國的軍隊全部展開、陣型最密集的時候,用碧磷蛇皇毒從側翼給他們來一記狠的。
獨孤博穿過荒原邊緣的枯草叢,繞過幾具被流矢射殺的屍體,貼著地面無聲無息地滑進了武魂帝國軍隊的側翼。
頭頂上魂技的爆炸聲和士兵的吶喊聲混成一片震耳欲聾的轟鳴,反而成了他最好的掩護。
他爬過一輛被弩箭射穿了輪子的攻城車,穿過一隊正在朝城牆方向衝鋒的輕騎兵馬蹄之間的縫隙,最終在一片相對安靜的區域內停了下來。
這裡距離武魂帝國中軍本陣的邊緣,不過三百步。
碧磷蛇皇那對碧綠色的豎瞳微微眯起。一層墨綠色的光芒從它細小的鱗片下緩緩擴散開來,無聲無息地貼著地面朝武魂帝國軍隊的方向蔓延而去。
那光芒很淡,淡得在這片被各種魂技光芒照得五光十色的戰場上幾乎不可能被注意到。
伴隨著墨綠色光芒的擴散,一層淡綠色的霧氣開始緩緩浮現。
剛開始的時候那霧氣還十分稀薄,像是清晨荒原上最常見的那種薄霧,混在戰場上瀰漫的硝煙和塵土中,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武魂帝國計程車兵們正全神貫注地朝鐵門關城牆發起衝鋒,誰會注意到腳底下多了一層若有若無的綠霧?
但當霧氣逐漸濃郁起來,當那股甜腥的氣味開始鑽進鼻腔,終於有人注意到了。
一個正在彎弓搭箭的輕騎兵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那咳嗽來得毫無徵兆,又急又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肺里攪動。
他下意識地用手捂住嘴,卻發現手掌上沾滿了帶著血絲的唾沫。他想喊,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只發出了幾聲含混的嗚咽。
然後他身邊的同伴也開始咳嗽。一個、兩個、三個、五個、十個。咳嗽聲在密集的軍隊陣列中如同一圈圈無形的漣漪向外擴散,所過之處,士兵們紛紛彎下腰,面色發紫,眼球充血,口鼻中湧出帶著血絲的泡沫。
恐慌開始蔓延。
不是被敵人打退的那種恐慌,而是一種更深層、更原始的恐懼。
看不見敵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倒下,七竅流血,渾身抽搐,皮膚表面浮現出大片大片的墨綠色斑點,像有什麼東西在從內部啃噬他們的身體。
「毒!是毒霧!」
不知道是誰先喊出了這一聲,聲音尖利得破了音,在密集的軍陣中如同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