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帝記得很清楚,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大到連她這個在極北之地生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老牌凶獸都有些不耐煩。
她本想縮回自己的冰窟里睡一覺,等這場暴風雪過去再說。
但路過雪帝常駐的那座冰崖時,她停下了腳步。
不是因為她感知到了什麼強大的氣息,而是因為她看到了一個魂獸。
一個陌生的、從未在極北之地出現過的身影。
那人站在雪帝身側,渾身籠罩在冰藍色的光芒中,長發如月光般流淌,肌膚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緻得像是用冰雪雕琢而成。
她微微低著頭,似乎在聽雪帝說什麼,側臉的線條柔和而安靜。
冰帝的腳步頓住了。
她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站在遠處,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那個陌生的身影。
能站在雪帝身邊,還能讓雪帝露出那種表情——不是冷淡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客氣,而是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熱切。
這個陌生的魂獸,不簡單。
冰帝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她在極北之地生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試圖靠近雪帝的存在。
有挑戰者,有追隨者,有仰慕者,有覬覦者。
但沒有一個,能讓雪帝露出這種表情。
冰帝垂下眼帘,將那一瞬間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然後邁開腳步,朝雪帝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不快,步伐卻踩得極穩。
腳下的冰層發出細微的咔嚓聲,在空曠的冰原上顯得格外清晰。
雪帝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在看到冰帝的瞬間亮了一下。
「冰帝。」雪帝的聲音依舊清冷,但語氣里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熱切。
「你來了。」
冰帝點了點頭,目光越過雪帝,落在她身側那道陌生的身影上。
「這是誰?」
側身,讓出半個身位,抬手朝那道身影指了指。
「冰帝,這是我在極北之地發現的同族。她叫冰雪女王,和我一樣,是由冰雪而生的魂獸。」
冰帝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由冰雪而生的魂獸。和雪帝一樣。
這意味著什麼,她太清楚了。
極北之地廣袤無邊,冰雪元素濃郁到極致,但能從中誕生靈智、化形為魂獸的,多年來也不過雪帝一個。
如今,出現了第二個。
冰帝的目光在冰雪女王身上停留了很久。
那個陌生的魂獸安安靜靜地站在雪帝身側,微微低著頭。
她的容貌極美,五官精緻得像是用冰雪雕琢而成,長發如月光般流淌,肌膚白得近乎透明,周身縈繞著一層淡淡的冰藍色光暈。
她站在那裡,什麼都沒做,卻彷佛與這片冰原融為了一體。
冰帝收回目光,看向雪帝。
「你和她聊過了嗎?」
雪帝點了點頭。
「聊過了。她願意和我們一起生活。」
冰帝沉默了片刻。
她張嘴吐出一個字。
「好。」
雪帝的嘴角微微上揚了幾分,那雙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難得的柔和。
「走吧,我們先回去。」她轉過身,朝冰雪殿堂的方向走去。
冰帝看著雪帝的背影,又看了看跟在雪帝身後的冰雪女王,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也跟了上去。
一路上,冰帝沒有說話。
她只是走在雪帝身側偏後一點的位置,目光不時地掠過冰雪女王。
那個新來的魂獸走得很安靜,腳步很輕,踩在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她的頭微微低著,目光落在前方雪帝的背上,像是在看什麼很遙遠的東西。
冰帝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她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她在極北之地待了這麼多年,和雪帝一起生活了這麼多年,自認為是最瞭解雪帝的人,也是雪帝最親近的人。
但如今,來了一個同族。
一個和雪帝一樣,由冰雪而生的同族。
一個能讓雪帝露出那種表情的同族。
冰帝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不是嫉妒,不是不滿,只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被人分走了一半的失落。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翻湧的念頭壓回心底。
沒事的。
雪帝還是雪帝,她還是她。
多一個同族而已,又不是多一個敵人。
後來的日子,冰帝去找雪帝的次數比之前頻繁了許多。
雪帝對她的到來總是歡迎的。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在看到冰帝的瞬間會微微亮一下,嘴角會微微上揚幾分,語氣也會比平時柔和一些。
但冰帝知道,雪帝對她的態度和對冰雪女王的態度,是不一樣的。
對她,雪帝是親近,是信任,是多年並肩相伴積累下來的默契。
對冰雪女王,雪帝是珍視,是小心翼翼,是一種她從未在雪帝臉上見過的溫柔。
冰帝沒有說什麼。
她只是默默地將這份落差咽進了肚子裡。
她和冰雪女王的關係倒是不差。
她喜歡雪帝,因此愛屋及烏,對冰雪女王也多了幾分照顧。
教她些極北之地的知識和一些她特有的魂力使用技巧。
冰雪女王學得很快。
快到冰帝有時候都忍不住感嘆,由冰雪而生的魂獸,天賦確實不是她這種後天修煉上來的能比的。
但她那時候並沒有多重視冰雪女王的實力。
十萬年魂獸而已。
極北之地十萬年魂獸不少,她冰帝自己就是接近四十萬年的存在。
冰雪女王雖然天賦出眾,但在她眼裡,不過是一個還需要時間成長的小輩。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那個她看著長大的小輩,會走到她前面。
更從未想過,冰雪女王后來會獲得冰神傳承,實力遠超於她。
冰帝收回思緒,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壓回心底。
她看著眼前的冰雪女王,看著她指尖縈繞的那縷冰藍色光芒,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揚了幾分,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
「好。」冰帝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成神的那天,我會在。」
冰雪女王看著她,點了點頭。
「我知道。」
冰帝沒有再說什麼。她轉過身,朝冰雪殿堂外走去。
雪帝看了冰雪女王一眼,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殿堂,站在冰崖上。
遠處的極光已經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最後一抹淡紫色的光芒在天際邊緩緩消退。
雪帝站在冰帝身側,銀白色的長髮在風中輕輕飄動。
「你在想什麼?」她問。
冰帝搖了搖頭。
「沒什麼。」
雪帝沒有追問。
她知道冰帝在想什麼,也知道冰帝不會說。
兩個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魂獸,早就學會了把心事藏在冰層下面。
冰原上的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雪帝眯了眯眼,轉身朝殿堂走去。
「走吧,回去。」
冰帝沒有動。
她站在冰崖上,看著遠方那片被極光染成淡紫色的天際,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也轉過身,朝冰雪殿堂走去。
……
極北之地冰原,寒風呼嘯。
細碎的冰晶被狂風捲起,在空中旋轉、飛舞,打在臉上生疼。
小舞站在冰原邊緣,粉色的長髮揚起在身後,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仰著頭,看著那片正在消散的極光,粉色的眼眸中倒映著最後一抹正在消退的淡紫色光芒。
光芒從天際邊緩緩退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抹去,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天空。
雪花從空中飄落,落在她的睫毛上,落在她的肩頭,落在她攥緊的拳頭上。
「天夢。」
小舞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發緊,像是喉嚨里堵著一團棉花。
「我們……可以走了嗎?」
精神海里,天夢冰蠶的蠶影翻了個身。
「走?你不想知道冰雪女王有沒有成神了?」
小舞的眼皮跳了一下。
「這個神跡不是冰雪女王的嗎?」
天夢冰蠶沉默了一下。
「本大人確實感受到了神明的力量,但這個神明的力量里雖然有冰雪的氣息,但並不純粹。」
它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罕見的認真。
「那不是冰神的權柄,是另一種力量的波動,和冰雪女王身上的氣息完全不同。」
小舞的眉頭緊緊皺起。
「你的意思是——」
「這個大機率不是冰雪女王。」天夢冰蠶的聲音更加篤定了。
「是另一個個體。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不知名的個體。」
小舞的瞳孔微微收縮。
「另一個神考繼承人?」
「沒錯。」
小舞張了張嘴,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神明繼承人,千年難遇一次。
如今,在這片荒無人煙的冰原上,在她眼皮底下,又冒出一個。
小舞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
「那冰雪女王呢?」她問,聲音恢復了平靜,「她成神了沒有?」
天夢冰蠶沒有立刻回答。
它的精神力如同潮水般從精神海中湧出,以小舞為中心,向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感知到天夢冰蠶的精神力後,小舞安靜地站在原地,等著天夢冰蠶的回答。
冰晶雪蓮的虛影也在精神海中輕輕搖曳,花瓣微微開合,像是在等待一個結果。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風在冰原上呼嘯,雪在空中飛舞。
小舞的睫毛上掛了一層薄薄的冰霜,但她沒有動。
終於,天夢冰蠶收回了精神力。
它的蠶影在精神海里緩緩遊動,小眼睛微微眯起,聲音低沉而篤定。
「沒有。」
小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在本大人的感知下,冰雪女王應該還沒有成神。」
天夢冰蠶的聲音繼續在精神海中迴蕩。
「她身上的氣息雖然比上次見面時強了很多,神力的波動也更加濃郁,但距離真正的神位,應該還有一段距離。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正式成神。」
小舞沉默了片刻。
她說不清自己此刻是什麼心情。
慶幸?失望?還是別的什麼?
冰雪女王是魂獸,如果她成神了,那就是魂獸成神的第一例,對所有魂獸來說都是一個巨大的鼓舞。
但如今她沒有成神,小舞心裡倒也沒有太多失落。
畢竟,那不是她自己的事。
她關心的只有自己,只有能不能儘快變強,能不能早點找到機會接近比比東。
「知道了。」小舞收回目光,轉過身,朝冰原邊緣的方向走去。
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
「那我們走吧。」
「小舞?」天夢冰蠶的聲音有些意外,「你不再往裡走走了?你的第二武魂……」
「不去了。」小舞打斷了他,語氣不容置疑。
「神考的事已經看到了,冰雪女王的事也確認了,再往裡走沒有任何意義。萬一再遇到冰帝,又是一堆麻煩。」
天夢冰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小舞那張寫滿了「不要跟我廢話」的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行吧。」它悶悶地說,蠶影縮回精神海深處。
小舞加快了腳步。
冰原上的寒風從身後吹來,將她的粉色長髮揚起在身後。
她要儘快離開這裡。
然後去北境。
……
冰雪殿堂深處。
冰晶王座上,冰雪女王微微側頭,湛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她的精神力如同無形的觸鬚,穿透殿堂厚重的冰壁,穿過風雪瀰漫的天空,朝著一個方向延伸而去。
方才有一道精神力從她身上一而過。
那道精神力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的感知足夠敏銳,幾乎察覺不到。
但它確實存在。
有人用精神力窺探了她。
冰雪女王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整個極北之地,誰敢窺探她?
雪帝不會,冰帝不會,那些盤踞在冰原各處的萬年魂獸更沒有這個膽子。
那就是外來者。
一個不知死活的外來者,踏上了她的冰原,還敢用精神力窺探她的位置。
冰雪女王抬起手,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一道極其纖細的冰藍色光芒從她指尖射出,無聲無息地穿透冰雪殿堂的穹頂,朝著那個方向疾掠而去。
那光芒極細,細到肉眼幾乎無法察覺,但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瞬息之間便跨越了百里的距離。
她的精神力順著那道光芒延伸,如同最敏銳的獵犬,追蹤著那道窺探的源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