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舞和朱竹清交過手,不熟,但也不算完全陌生。
前面的幾個人陸續辦完登記,輪到了小舞。
她走到登記台前,站定。
朱竹清低著頭,手裡握著筆,筆尖懸在名冊上方。「姓名。」
「小舞。」
朱竹清的筆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向面前這個報出名字的人。粉色的長髮,粉色的眼眸,纖細的身形,還有那張在魂師大賽上讓無數人印象深刻的精緻面容。
小舞。異獸學院的王牌,魂師大賽上最耀眼的天才之一。
朱竹清的目光在小舞臉上停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她對小舞有印象。魂師大賽上,小舞所在的異獸學院戰隊雖然不行,但小舞本人的表現卻讓所有人印象深刻。
那時候她以為小舞是大勢力出身,畢竟那樣的天賦、那樣的實力,沒有大勢力的資源支援,怎麼可能培養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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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小舞出現在了北境聯軍的魂師報名處。和她一樣,以一個散修的身份,報名參軍。
朱竹清垂下眼帘,將那一瞬間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
她沒有問小舞為什麼來這裡,也沒有問小舞為什麼不加入那些更強大的勢力,只是按照流程繼續登記。
「武魂。」
「柔骨兔。」
「等級。」
小舞猶豫了一瞬,然後開口:「六十六級。」
朱竹清的手又頓了一下。
六十六級,魂帝。她抬起頭,看了小舞一眼,又低下頭,在名冊上寫下了這個數字。
她的筆跡依舊工整,沒有任何顫抖,但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快了半拍。
不是嫉妒,是感嘆。
魂師大賽的時候小舞才五十四級,這才過了多久,就已經六十六級了。
朱竹清垂下眼帘,將那一瞬間翻湧的複雜情緒壓回心底。
魂師等級越高,修煉速度越慢。從五十級到六十級,普通魂師需要數年甚至十幾年,天賦好的也需要數年。
而小舞,只用了這麼短的時間。
這就是真正的天才。
不是她這種靠著苦修和運氣勉強跟上腳步的普通人能比的。
朱竹清深吸一口氣,在名冊上寫下了小舞的等級,然後將名冊推到一邊,抬起頭看向小舞。
「六十六級魂帝,我無權安排。」她的聲音依舊清冷,但語氣里多了一絲公事公辦的平靜。「請稍等,我叫領導過來。」
小舞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她站在登記台前,目光掃過大廳里那些正在排隊等候的魂師們。
他們看向她的眼神里,有好奇,有羨慕,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小舞不在意,她早就習慣了這種目光。
朱竹清站起身,朝大廳後面走去。她的步伐很快,但每一步都很穩,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
大廳里安靜了一瞬,然後重新響起了窸窸窣窣的低語聲。
有人在低聲議論小舞的年齡,有人在猜測她的來歷,有人在計算六十六級魂帝在北境聯軍中能排到什麼位置。
小舞充耳不聞。
她站在那裡,目光落在登記台後面那面牆上掛著的一面鏡子上。
鏡子不大,橢圓形,邊框是銀色的,上面刻著繁複的花紋。鏡面很亮,亮得能清晰照出她的臉。
但小舞總覺得那面鏡子有些不對勁。不是形狀,不是大小,而是鏡子本身散發出的氣息。
那種氣息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她的精神力足夠敏銳,根本察覺不到。
但它就在那裡。
像是一隻閉著的眼睛,安靜地注視著大廳里的每一個人。
小舞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她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繼續等待。
不到一盞茶的工夫,朱竹清就回來了。
跟在她身後的,是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聯盟制式戰袍,腰間掛著一柄寬刃長劍,面容剛毅,目光銳利。
中年男人走到小舞面前,目光在她身上掃過,然後開口:「你就是小舞?」
「是。」
「六十六級魂帝?」
「是。」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側身讓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跟我來。」
小舞跟著他穿過大廳,走上二樓,在一扇木門前停下了腳步。
中年男人推開門,走了進去。小舞跟在他身後。
房間不大,布置得很簡潔。一張書桌,兩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擺著幾本厚厚的名冊和卷宗。
靠牆的位置,放著一面落地鏡。鏡子和樓下那面一樣,邊框是銀色的,刻著繁複的花紋。
不同的是,這面鏡子更大,鏡面更亮,亮得幾乎能照出人臉上最細微的毛孔。
小舞的目光在鏡子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中年男人在書桌後面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小舞坐下,背脊挺得筆直。
中年男人看著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趙恆,北境聯軍魂師管理處的負責人。接下來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就行。」
小舞點了點頭。
趙恆從抽屜里拿出一面巴掌大的小鏡子,放在桌上。
鏡子和房間裡那面落地鏡的材質一模一樣,銀色的邊框,刻著繁複的花紋,鏡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這是伊娃夫人煉製的魂導器。」趙恆的聲音平靜而沉穩。
「鏡子上施加了她的魂技和魔法,可以檢驗是否說謊。你回答問題時,這面鏡子會反映出你是否在撒謊。」
小舞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她看著桌上那面小鏡子,又看了看趙恆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她不怕。
她本來就沒打算撒謊。
「你問吧。」小舞說。
趙恆點了點頭,目光直視小舞的眼睛。「你為什麼來北境?」
「我要加入反武魂聯盟,對抗武魂帝國。」小舞回答得很快,沒有任何猶豫。
鏡面平靜如初,沒有一絲波動。
「你為什麼加入反武魂聯盟?是為了報仇,還是為了利益,還是為了別的什麼?」
小舞沉默了一瞬。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媽媽阿柔獻祭時的畫面。那個在血泊中倒下的身影,那個用盡最後力氣將她推出去的身影,那個在她生命最後一刻還在喊她名字的聲音。
「報仇。」小舞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武魂殿殺了我的家人,我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鏡面依舊平靜。
趙恆的目光在鏡面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
他沒有問「你的家人是誰」、「武魂殿為什麼殺他們」之類的問題。
在北境,每一個來參軍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他不需要知道細節,只需要知道這個人是否值得信任。
「最後一個問題。」趙恆的聲音依舊平靜。「你加入北境聯軍之後,會不會因為個人恩怨做出損害聯軍利益的事?」
小舞看著他。
「不會。」
兩個字,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廢話。
鏡面依舊平靜。
趙恆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他將桌上那面小鏡子收回抽屜,從書桌的另一個抽屜里拿出一塊銀質令牌,遞給小舞。
「這是你的身份令牌,收好。從今天起,你就是北境聯軍精英營的一員了。」
小舞接過令牌,低頭看了一眼。令牌是銀質的,入手微涼,正面刻著她的名字和等級,背面刻著「精英營」三個字。
「精英營的營地在軍營東側,你去了自然會有人安排。」趙恆站起身,朝小舞伸出手。「歡迎加入北境聯軍。」
小舞也站了起來,伸出手,和他握了一下。
「謝謝。」
趙恆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側身讓開。「去吧。」
小舞走出房間,沿著走廊下了樓。
大廳里,朱竹清還坐在登記台後面,正低頭寫著什麼。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了小舞一眼,又低下頭去。
小舞沒有打擾她,徑直走出了石樓。
陽光從灰白色的天空中灑下來,落在她的臉上,帶著一絲微弱的暖意。
小舞眯了眯眼,朝城門口的方向走去。
她要先去軍營報到。
然後,開始她在北境的生活。
……
幾天後。
北境聯軍,精英營駐地。
小舞在精英營已經待了幾天了。
精英營的待遇比她預想的要好得多。
單人間,有床有桌有衣櫃,每天三餐管飽,還有專門的修煉室和訓練場。
但小舞住得很不習慣。
不是條件不好,是太好了。
好到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風聲。
少了蟲鳴。
少了大明二明打呼嚕的聲音。
少了瑞獸大人臥在墨綠色巨石上、周身流轉九彩光華的安靜身影。
小舞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她想家了。
但她也知道,她現在不能回去。
她還沒找到機會接近比比東,還沒為媽媽報仇,還沒做完她想做的事。
她不能回去。
小舞深吸一口氣,從床上坐起來,穿上衣服,推開門,走了出去。
晨光從東方的山脊線上鋪開,將整座軍營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
士兵們已經開始了一天的訓練,喊殺聲震天,操場上塵土飛揚。
小舞沿著營區的小路漫無目的地走著。
走著走著,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朱竹清。
她站在一頂帳篷旁邊,手裡端著一碗熱粥,正小口小口地喝著。
墨色的長髮在晨風中輕輕飄動,襯得那張清冷的面容多了幾分柔和。
自從那天在報名處見過之後,小舞和朱竹清就漸漸熟悉了起來。
不是刻意接近,是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兩個人都不認識什麼人,一來二去就聊上了。
朱竹清告訴小舞,她是從史萊克學院出來的。
魂師大賽之後,史萊克七怪各奔東西。她一個人,無處可去,就來北境參軍了。
小舞沒有問為什麼無處可去。她看得出來,朱竹清不想提。
朱竹清也沒有問小舞的來歷。
她只知道小舞是從星斗大森林那邊來的,至於具體是哪裡,小舞沒說,她也沒問。
兩人就這麼不咸不淡地相處著,不算朋友,但也不是陌生人。
小舞走過去,在朱竹清身邊站定。「早。」
「早。」朱竹清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喝粥。
兩人並肩站著,誰都沒有說話。
軍營里的喧囂聲從遠處傳來,混著晨風,在耳邊輕輕迴蕩。
小舞的目光從操場上那些正在訓練計程車兵身上掃過,忽然停住了。
她看到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穿著淡金色長裙的少女,金色的長髮編成一條松松的辮子垂在身前,發梢幾乎觸及腰間。
她蹲在一頂帳篷門口,手裡端著一碗藥,正在餵一個躺在擔架上計程車兵喝藥。
她的動作很輕,很柔,像是在照顧一個生病的孩子。
陽光落在她身上,將那一頭金色的長髮鍍上一層溫暖的光暈。
小舞覺得這個人有些眼熟。
不是那種在街上擦肩而過的眼熟,而是確實在什麼地方見過、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那個人是誰?」小舞問,朝那個方向努了努嘴。
朱竹清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樂佩。」她放下粥碗,聲音清冷。「參加過魂師大賽,天斗一隊的成員,武魂是黃金長發。」
小舞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天斗一隊。魂師大賽。
她想起來了。那個和白雪公主、玉天恆、獨孤雁他們一起站在擂台上的金髮少女。
魂師大賽的時候,小舞的注意力都在那些最強的對手身上,白雪公主、莉亞、藍佛兒、風笑天。樂佩在天斗一隊裡不算最出彩的那一個,但她的武魂很特殊,小舞對她有些印象。
「原來是她。」小舞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朱竹清也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繼續並肩站著,看著樂佩在傷兵營里忙碌。
樂佩從一個帳篷走到另一個帳篷,從一個傷員身邊走到另一個傷員身邊。
她蹲下身,餵藥,包紮傷口,釋放治癒魂技。
她的動作很輕,很柔,但每一件事都做得很快,快到像是在和時間賽跑。
小舞看著她忙碌的身影,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她恍惚間,在樂佩身上看見了她媽媽的身影。
同樣的溫柔,同樣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