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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民心

2026-09-17 13:17:06 作者: 無端風淺

  寧風致那個老狐狸,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

  比比東的手指在扶手上又輕輕敲了一下,節奏比剛才慢了一些。

  「北境的大捷讓他看到了機會,但他不會急於求成。他會先穩住南線和西線,等伊娃那邊徹底消化掉俘虜的兵力和物資,等昊天宗和藍電霸王宗完成整合,再考慮下一步的動作。」

  她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殿門的方向,彷佛能穿透厚厚的石壁和層層宮牆,看到落鷹嶺指揮所里那張攤開的軍事地圖。

  「他在等我們犯錯。所以,我們更不能犯錯。」

  胡列娜輕輕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殿內安靜了片刻,只有穹頂灑落的金色光暈在緩緩流動,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護殿騎士換崗時的腳步聲。

  「各地分殿那邊呢?」比比東問,語氣依舊平淡,但胡列娜聽出了那平淡之下潛藏的審視。

  她早有準備,開口時語氣依舊平穩:「各地分殿的反饋已經匯總過來了。北境大捷的訊息傳開之後,不少偏遠地區的分殿都出現了程度不一的動盪。

  有的地方,分殿的魂師開始頻繁請假,理由是家裡有事或者身體不適。

  有的地方,原本已經談好的合作突然中斷,當地的貴族和商人開始找各種藉口拖延物資供應。」

  胡列娜的語速不急不緩,像是在念一份已經看過很多遍的報告:「還有幾個小地方,分殿的負責人主動向總殿發來請求,希望能調離原崗位。他們的理由是,當地局勢不穩,擔心安全無法保障。」

  比比東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極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胡列娜捕捉到了。

  「怕了?」比比東的聲音依舊平淡,但尾音微微上揚了一分,「他們怕什麼?」

  「怕北境的事重演。」胡列娜回答得很快,沒有一絲猶豫。

  「怕反武魂聯盟的下一個目標就是他們所在的地方。怕自己守不住分殿,怕自己成為下一個被俘的魂師,怕自己……回不來。」

  她說最後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但字字清晰,像是在陳述一個所有人心知肚明卻都不願說破的事實。

  比比東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大殿足夠安靜,幾乎不會有人注意到。

  但胡列娜聽到了。

  「怕死是人之常情。」比比東的聲音恢復了那種慣常的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怕死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她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擱在膝上,目光落在胡列娜臉上,那雙紫色的眼眸中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種經過無數次錘鍊、早已打磨得鋒利如刀的冷靜。

  「他們怕,就讓他們怕。怕到極致的時候,恐懼會變成另一種東西——要麼是順從,要麼是背叛。我只需要知道,哪些人會順從,哪些人會背叛。」

  胡列娜垂下眼帘,沒有說話。她知道老師說得對,也知道老師這番話不只是說給她聽的,更是說給那些被恐懼籠罩的分殿負責人聽的。

  「民間的聲音呢?」比比東換了個話題,語氣比剛才隨意了一些,像是在問一件不算太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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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列娜微微垂眸,像是在整理措辭,片刻後才抬起頭,語氣依舊平穩,卻比剛才多了一絲斟酌的意味:「老師,民間的風向……其實偏向我們這邊。」

  比比東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她靠在椅背上,沒有打斷,示意胡列娜繼續說下去。

  「以往和平的時候,百姓對武魂殿的態度算不上親近。」胡列娜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陳述一個經過反覆驗證的事實。

  「他們習慣了武魂殿每年派人去村子裡幫孩子覺醒武魂,習慣了武魂殿的存在,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事,就像太陽每天會升起、雨水每年會落下一樣。他們不會因為太陽照常升起而感激太陽。」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一分:「但如今,太陽不照常升起了。」

  比比東的指尖停止了敲擊。

  胡列娜繼續說下去:「開戰以來,武魂殿的勢力從那些被反武魂聯盟占據的區域撤出。那些地方,武魂殿的分殿關閉了,執事撤走了,連最基礎的武魂覺醒服務都中斷了。

  原本,村裡的孩子到了六歲,武魂殿的執事會上門幫忙覺醒,不需要村子出一分錢。


  覺醒出魂力的孩子,等到了10級後,武魂殿還會提供一份魂師補貼,幫助他們日常的生活學習。」

  她微微搖頭:「可現在不一樣了。那些被反武魂聯盟控制的地方,百姓想要讓孩子覺醒武魂,只能自己想辦法。

  要麼花高價請魂師來村里,要麼帶著孩子跋山涉水去城裡找魂師學院幫忙。

  而魂師學院本身人手有限,他們自己的學生都顧不過來,哪還有多餘的精力去管那些偏遠村子?」

  胡列娜說到這裡,停下來看了一眼比比東的表情。

  比比東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但她的目光比剛才專注了一些,像是在仔細咀嚼每一句話里的資訊。

  「所以,」胡列娜繼續道,「那些地方的老百姓開始懷念武魂殿了。不是因為他們對武魂殿有什麼深厚的感情,而是因為沒有武魂殿,他們的孩子連覺醒武魂的機會都沒有了。」

  「一個村子,十年能出一個有魂力的孩子,就是天大的喜事。那個孩子可能是他們村里唯一有機會改變命運的人。而武魂殿,曾經是那個提供這個機會的存在。如今,這個機會沒了。」

  她說到這裡,語氣里多了一絲複雜的意味,說不清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麼。

  「那些曾經覺得武魂殿可有可無的人,如今開始盼著武魂殿能回去。不是因為他們忽然想通了什麼大道理,只是因為他們發現,沒了武魂殿,日子確實不一樣了。」

  大殿裡安靜了片刻。

  比比東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摩挲著,指尖划過冰冷的金屬紋路,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她沒有立刻回應胡列娜的話,目光微微偏移,落在殿頂那幅巨大的六翼天使壁畫上,像是在透過那幅畫看向更遠的地方。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你倒是看得很清楚。」

  胡列娜微微躬身:「是老師教得好。」

  比比東沒有接這句話。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胡列娜身上,聲音依舊平淡,但胡列娜注意到,她眼中那層冰冷的隔膜似乎薄了一絲。

  「那些地方的百姓,如今對反武魂聯盟的態度如何?」

  「複雜。」胡列娜斟酌了一下措辭。

  「他們感激反武魂聯盟降低點稅率,畢竟天斗帝國解散後,他們的日子確實安穩了不少。但說到武魂覺醒這件事,他們心裡是有怨氣的。」

  「那些宗門和勢力,不是不願意幫忙。」她補充道。

  「只是他們自己的人力也有限。七寶琉璃宗、藍電霸王宗、昊天宗等一些宗門,他們確實會派魂師去一些大城鎮幫忙做武魂覺醒,但那些偏遠的小村子,根本輪不上。

  魂師的數量就那麼多,他們的精力也有限,能覆蓋的範圍自然也是有限的。」

  「所以,那些被遺忘的村子,就開始懷念武魂殿了。」

  比比東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很淺,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人就是這樣。」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擁有的東西,永遠不會珍惜。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當初的日常有多重要。」

  胡列娜沒有說話。

  大殿裡安靜了片刻,燭火在壁龕中輕輕跳動,將兩道身影投在冰冷的地面上,拉得很長。

  「供奉殿呢?」比比東換了個話題,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靜,「這段時間有什麼動靜?」

  胡列娜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她沒想到老師會主動問起供奉殿的事。

  自從天斗帝國併入了武魂殿,老師在供奉殿事務上的關注就逐漸淡了下來。

  以前還會定期過問供奉殿的動向,如今卻像是刻意避開了那個方向。

  如今老師主動問起,反倒讓她有些意外。

  「回老師,」胡列娜收斂心神,聲音平穩地匯報導,「自從千仞雪進入供奉殿深處之後,就再也沒有出來過。供奉殿那邊也沒有傳出任何訊息,一切都很安靜。」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大供奉也沒有再次露面。上一次他出現在供奉殿之外,還是……北境大捷之前的事。」

  比比東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

  千仞雪。千道流。

  這兩個名字像是兩枚不起眼的石子,被隨意地投進了她平靜的心湖。


  水面上只泛起一圈極淡的漣漪,很快就消失了,但那瞬間的微瀾,卻並非未曾存在過。

  她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千仞雪的模樣。

  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的事?

  她記不太清了。

  千仞雪進入供奉殿之前來找過她嗎?

  大概是來過的。

  但她當時在忙什麼?在批閱戰報?在見各地來報的將領?還是在處理別的什麼瑣事?

  她記不清了。

  那些瑣碎的記憶像是被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輪廓還在,細節卻模糊了。

  她唯一能清晰記起的,是千仞雪站在她面前時,那雙金色的眼眸里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期待,有忐忑,還有一絲她從未在任何人臉上見過的柔軟。

  她當時是怎麼回應的?

  好像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去吧」,然後就繼續低頭看手裡的戰報了。

  比比東的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節奏比剛才慢了許多。

  她將那些不合時宜的思緒壓回心底,臉上依舊是那副平靜如冰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

  「還有別的訊息嗎?」

  胡列娜想了想,搖了搖頭。

  「供奉殿那邊,暫時沒有更多訊息。聖女進入供奉殿之後,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聯絡,連供奉殿內部的日常事務都暫時由其他供奉代管。大供奉也沒有再下過任何指令。」

  比比東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窗外,落在遠處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天空上。

  那目光里沒有任何情緒,平靜得像是山巔終年不化的積雪,看不出高度,也看不到厚度。

  「你下去吧。」她開口,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平靜。

  「繼續留意各處的動向,尤其是西線。有任何異常,隨時來報。」

  「是,老師。」胡列娜躬身行了一禮,轉身朝殿門走去。

  她的步伐依舊輕盈,靴子踩在漢白玉地面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走到殿門口時,她微微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比比東依舊坐在那張寶座上,側臉的輪廓被窗外的夕陽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線。

  她看著窗外的天空,一動不動,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到的東西。

  胡列娜沒有出聲打擾,收回目光,邁步走出了大殿。

  殿門在她身後緩緩閉合,發出沉悶的聲響,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比比東獨自坐在空曠的大殿中,窗外最後一抹暮色正在緩緩沉入地平線。

  穿窗而入的光逐漸下墜,將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壁上,拉得又長又淡。

  她在想些什麼?也許什麼都沒在想。也許在想很多。

  但那些念頭就像窗外的暮色一樣,還沒等成形就已經消散了。

  夜色正在降臨。

  而在千里之外的深海之中,另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深海,魚骨洞。

  幽暗的海水在洞窟中無聲涌動,被禁錮在洞壁上的發光水母散發著幽綠、慘白、淡藍的光芒,將整座洞窟映照得光怪陸離。

  烏蘇拉盤踞在硨磲祭壇上,龐大的身軀在幽暗的光線中投下沉沉的陰影。

  她的下半身是章魚般的觸手,無數根粗壯的觸手垂落在祭壇邊緣,在海水中有節奏地輕輕擺動,每一次擺動都帶起一圈細密的水流漣漪。

  她的上半身微微前傾,一隻手肘撐在祭壇邊緣的礁石上,掌心托著下巴,幽綠的眼眸半闔著,像是在假寐,又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但此刻,她的心中並不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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