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會兒,希蘇終於緩緩收回了爪心。
她看著金龍王那雙逐漸變得清明的金色豎瞳,確認他的狀態已經穩定了一些,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她還有更多的事要做。
龍界之中沉睡著無數龍族的屍骸和殘魂,那是這座空間被創造出來時唯一的目的。
而那些龍魂和龍骨,在經歷了無數年的沉寂之後,終於等到了可以被重新喚醒的那一刻。
如果只繼承了龍神的力量,希蘇是無法做到這件事的。
復生已經消逝的生命,那是連最強大的神明都不敢輕易觸碰的領域。
但希蘇不僅僅是龍神,她還擁有獨屬於自己的希望之力。
希望的力量可以讓一切不可能變成現實,可以讓那些已經消散的存在重新凝聚,可以讓那些斷裂的聯絡重新連線。
希蘇站在那座龐大的龍骨前方,七彩的光芒在她周身緩緩流轉,將這片永恆昏黃的空間照亮了一瞬。
她會在這裡,用希望的力量,讓曾經的龍族重新歸來。
……
暮色在山間緩緩沉落,將低洼濕地的水澤染成一片暗金色的碎光。
辛德瑞拉坐在溪流邊一塊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圓潤的石頭上,赤足浸在冰涼的溪水中,金色的長髮被晚風拂得微微揚起。
她剛剛完成了一項神考。
過程比預想中要順利得多,順利到她坐在溪邊整理思緒的時候,甚至覺得有些不太真實。
按照前幾項考核的經驗,每一次考核結束之後,她都會有一段短暫的喘息期,用來調整狀態、恢復魂力、為下一項考核做準備。
但這次不一樣。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下一項考核的門檻就在前方不遠處,幾乎是在她完成上一項考核的瞬間就已經悄然浮現。
而且那道門檻的強度,比她預想的要低得多,低到讓她幾乎懷疑自己感知出了偏差。
辛德瑞拉微微蹙眉,低頭看著溪水中自己的倒影,指尖無意識地撥動著水面,盪開一圈又一圈細密的漣漪。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側過頭,看向不遠處正在整理藥草的萊文。
「你的神考進度,最近有沒有什麼變化?」
萊文正在仔細地將一株剛採集到的藥草連根帶土收入隨身的儲物魂導器中,聽到辛德瑞拉的聲音,他抬起頭,金色的短髮在暮色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想了想,開口時語氣依舊平穩:「有。上一項考核的完成時間比我預想的縮短了將近一半,下一項考核的觸發也比預期來得更早。」
辛德瑞拉輕輕點了點頭,目光又轉向另一邊。
匹諾曹正蹲在水澤邊緣,似乎在研究那叢半浸泡在水中的紫色水生植物,她提高了聲音問了一句:「你呢?」
匹諾曹從水邊抬起頭,棕色的短髮上沾著幾片細碎的水草葉,眼神裡帶著一種剛剛消化完某種資訊後的恍然感:
「嘿,你們也感覺到了?我還以為就我這邊這樣。我上一項考核收尾的時候也總覺得那層阻礙薄了不少,當時沒太在意,現在聽你們一說,看來不是我的錯覺。」
三人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暮色中交匯了一下。
辛德瑞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溪水中自己的倒影,將剛才那片刻的感知在腦海中仔細梳理了一遍,開口時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想,應該和希蘇有關。」
「希蘇?」匹諾曹眨了眨眼,「龍界那個?」
「嗯。」辛德瑞拉應了一聲。
「她成為龍神之後,神界的秩序應該受到了不小的衝擊。那些神明當初急著把神位傳承下來,說白了就是為了在龍神歸來之前提前脫身。
如今龍神真的歸來了,而且是一位全盛時期、繼承了完整龍神權柄的存在,那些神明只會比之前更加急切。」
萊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沉穩而篤定:「他們想要儘快甩掉神位這個包袱。」
辛德瑞拉點了點頭:「所以考核難度降低了。他們已經沒有耐心慢慢篩選繼承人了。」
夜風從遠處的山脊線上吹來,將溪邊的水草壓得微微伏低。
辛德瑞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溪水中自己的倒影,水面上的漣漪已經平息了,那張精緻的面容正被暮色染上一層柔和的暗金色光暈。
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心裡默默確認著什麼,然後輕輕說了一句:「那我們也要快一點了。」
她自己的心裡,開始有了一種緊迫感。那不是一個明確的倒計時,更像是一層無形的簾幕,正被某種力量緩緩拉近,提醒她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辛德瑞拉在溪邊又坐了一會兒,任由晚風拂過她的臉頰,然後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沾的草屑,將靴子重新穿好。
「明天早點出發,」她的語氣恢復了平靜,「我感知到西邊有一片區域的能量波動不太一樣,可能有值得去看看的東西。」
匹諾曹從水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好啊,反正也沒什麼特別要緊的事。」
他又側頭看向萊文,像是在等他的回應。萊文收好了最後那株藥草,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碎土:「走吧。」
三人沿著溪流的方向,朝暮色更深處走去。
……
而在萬里之外的星斗大森林中,一層無形的漣漪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卻不可阻擋的方式蔓延開來。
生命之湖依舊平靜地躺在核心區域,湖面在月光的照射下泛著細碎的銀色波光。
那片墨綠色的巨石上,九色鹿正安靜地臥著,周身流轉的九彩光華隨著它的呼吸緩緩脈動,像是一顆正在以自己獨特節律跳動的心臟。
與往常不同的是,那些光華流轉的節奏正在變得越來越快,每一圈光暈擴散出去的範圍都在緩慢地擴大,如同一條正在逐漸拓寬的河床。
九色鹿緩緩睜開眼睛,那雙清澈如琉璃的眼眸中倒映著生命之湖的粼粼波光,倒映著頭頂被樹冠切割成碎片的星空,也倒映著那片正在被它周身光華緩緩浸染的天際線。
她能感覺到那道桎梏已經消失了。
在她感知到的那一瞬間,就像一直橫亘在天地之間的枷鎖忽然碎裂,原本被隔絕在外的規則如同潮水一般湧入她的感知。
九色鹿是承托天地祥瑞而生的神獸,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她就與世界的規則緊密相連。
掌握規則、運用能量對她來說是與生俱來的本能,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在童話世界的時候,她本就是介於凡俗與神聖之間的存在。
若不是被林晚召喚到斗羅大陸後,這片世界的法則對魂獸有著嚴苛的限制,她本該出現在這個世界後就自然而然地踏入神明的領域。
如今,那道限制被解除了。
她不需要繼承神位,不需要收集信仰,不需要尋找任何捷徑。
她只需要讓體內積蓄的力量自然地流向那條本應屬於她的道路。
九色鹿微微昂起頭,發出一聲空靈悠長的鹿鳴。
那聲音並不高亢,卻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樹冠,穿透了生命之湖的水面,穿透了星斗大森林的每一個角落。
像是有什麼極細極輕的聲響,正在用無形的方式向四面八方擴散。
緊接著,那道原本只是在她周身流轉的九彩光華,開始緩慢地向上升騰。
先是赤色,如同初升的朝陽最邊緣的那一縷暖光。
然後是橙色,像是秋日林間被風拂過時葉片翻轉的瞬間。
接著是黃色、綠色、青色、藍色、紫色、黑色、白色,每一種顏色依次升騰,像是一條被緩緩拉長的彩虹正在以她為中心徐徐鋪展開來。
那些光華的形狀也逐漸清晰,最初只是一團模糊的光暈,而後開始凝聚、塑形,化作九道清晰可見的光弧。
九道色彩各異的光弧環繞在九色鹿周身,以她為中心做著緩慢的旋轉,相互之間並不融合,卻維持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距離,像是某種古老的圖騰被重新啟用了。
九色鹿沒有動,只是安靜地臥在那塊墨綠色的巨石上,任由那九道光弧以她為軸緩緩轉動。
她能感覺到,那層阻隔在她與更高境界之間的薄壁正在持續地變得稀薄。
就像一層即將融化的冰面,在她體內積蓄了不知多久的力量衝擊下,正在一點一點地碎裂。
這個過程並不快,但極其穩定。
那些沉睡在她靈魂深處的規則碎片正在甦醒,它們像是被封印了許久的古老知識,此刻正一頁一頁地翻開,將她從誕生之初就揹負的使命與能力重新呈現在她的感知中。
生命之湖岸邊的風比往日更輕了一些,那些生長在湖邊的古老樹木微微垂下了枝條,像是在對那道正在成型的九彩光弧表達某種本能的敬意。
而在生命之湖的深處,在那片被幽藍光芒籠罩的寂靜水域中,另一雙眼睛正緩緩睜開。
古月娜的感知在那道空靈鹿鳴傳來的瞬間就被驚動了,她的目光穿透層層水幕,看到了湖岸上那道正在被九道光弧環繞的身影。
古月娜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
她雖然知道這隻瑞獸與尋常魂獸不同,卻沒想到它會以這種方式如此迅速地朝著神明的方向跨出那一步。
那種純粹的規則親和力,那種不需要任何媒介就能觸碰法則本源的天賦,是她見過的所有存在中都沒有的。
古月娜微微垂下眼帘,將自己從那股震動中抽離出來,任由那縷感應如潮水般退回意識深處。
她需要先處理好自己的事。
那道召喚她一直沒有回應,但那並不意味著她可以完全無視。
她需要做出一個選擇,而且不能拖得太久。
在生命之湖的另一側,帝天站在一棵古樹的陰影中,黑色的長袍幾乎與夜間的樹影融為一體,只露出那雙在黑暗中泛著金色微光的豎瞳。
他自然也感知到了瑞獸那邊的動靜。那道正在緩慢成形的神明氣息,雖然還未真正踏入那個境界,但那種渾然天成的質感,已經在向他證明它終將完成這一步的事實。
帝天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生命之湖底部的方向。
他已經等了很久了,從接到那道呼喚以來,他就一直在注視著銀龍王,等待著銀龍王做出她的決定。
他與赤王、熊君、碧姬等凶獸不同。他是龍族,他的靈魂深處銘刻著對龍神的忠誠,那份忠誠跨越了無數年的時光,從未真正消散過。
但銀龍王也是他之前發誓效忠的物件,是他這十幾萬年來一直守護的存在。
如果銀龍王決定不去龍界,那他還能繼續像現在這樣,繼續追隨她嗎?
帝天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了一下,又緩緩鬆開。
他沒有答案,但他知道,他不會等待太久。
而在生命之湖底部那片幽暗的水域中,古月娜依舊保持著盤膝而坐的姿勢,銀白色的長髮在水中輕輕飄散,周身縈繞的銀色光暈如同呼吸般平穩地起伏著。
她正在想同一件事。
那道呼喚還在那裡,像一扇始終敞開著一條縫的門,等待著她的回應。
她不知道新任龍神會如何看待自己這個不曾回應的前任龍神半身,也不知道自己若是不去,是否會被視為一種挑釁或輕慢。
那道感應來得太突然,完全沒有給她任何準備的時間。
她當時的第一反應是抗拒,她甚至沒有認真去想那到底意味著什麼,只是下意識地選擇了等待和沉默。
但如今她已經冷靜下來了。
她開始意識到,那道呼喚本身並不包含任何強制性的意味,對方只是在確認她是否還在,只是確認那兩道與他同源的存在是否能夠聯絡上。
她一直等著新龍神再次傳來催促或者命令,但始終沒有。
那種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讓她難以安心。
銀龍王開始擔憂,擔憂自己的沉默會被解讀為一種態度,擔憂新任龍神會對她這個不曾回應的半身懷有芥蒂,擔憂那些她還未完全癒合的傷勢會在某個未知的時刻成為某種被清算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