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需要時間休整,需要時間來消化那場大捷之後的戰果,需要時間讓那些剛剛歸附的降軍徹底融入北境的體系之中。
所以她願意維持這種心照不宣的對峙,只要武魂殿不主動向北境發動大規模進攻,她也不會急於向南推進。
而且,她也確實有意讓其他勢力先去消耗一下他們和武魂殿的實力。
星羅帝國和三宗聯盟的軍隊在正面戰場上承受的壓力越大,武魂殿的兵力就會被牽製得越多,等到其他戰線都打得筋疲力盡的時候,北境這支儲存完好的力量,才會成為決定勝負的那枚棋子。
小舞就是在這樣一片既不激烈、也不平靜的戰場上,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了戰爭的重量。
那天傍晚,她跟隨一支北境聯軍的斥候小隊執行了一次邊境巡邏任務。
任務本身並不複雜,只是沿著邊境線確認一處疑似武魂殿斥候活動的區域。但他們在返回途中與一支武魂殿的巡邏小隊遭遇了。
那場戰鬥持續時間不長,雙方都沒有攜帶重灌部隊,都是輕裝斥候配置。
小舞在戰鬥中用她慣常的方式解決了兩個對手,動作乾淨利落,甚至算得上輕鬆。
但當戰鬥結束,她站在那片被夕陽染成暗紅色的土地上,看著地上那幾具已經不再動彈的身影時,她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她站在那裡,手裡的短刃還滴著血,落在腳邊的泥土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濕痕。
風聲從平原上吹過來,帶著硝煙和血腥的氣息,將遠處武魂殿軍營的方向傳來的隱約聲響送到她耳邊。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指縫間那些還沒幹透的血跡,看著地上那幾張年輕的面孔。
那些面孔和她差不多年紀,甚至有的看起來比她還要小一些。他們躺在那裡,眼睛半睜著,像是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已經永遠失去了反應的機會。
小舞忽然覺得有些茫然。
她以為自己會感到快意,畢竟那些人是武魂殿計程車兵,是敵對陣營的人。
但她發現自己並沒有那種感覺,那種她預想中應該出現的、屬於復仇的快感,在她心裡完全沒有浮現。
她只是覺得空。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從她體內抽走了一部分,留下一個不大不小、卻又無法被忽視的空洞。
那天晚上回到營地後,小舞沒有直接回自己的營房。
她走到營地邊緣一處相對僻靜的地方,坐在一棵枯死的矮樹下,將短刃放在腳邊,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不遠處,營地的篝火還在跳動著,士兵們圍坐在一起低聲交談,偶爾傳來幾聲壓低的笑,與遠處城牆上傳來的更鼓聲交織在一起,像是和平年代一個普通的夜晚。
但小舞知道那只是假象。
她坐在那裡,心裡浮現出許多之前從未認真思考過的問題。
那些被她殺死的武魂殿士兵,他們也有家人,也有自己在意的東西,也有在某個地方等待著他們回去的人。
他們曾經也像她一樣,站在自己陣營的隊伍里,等待著上戰場的那一天。
只是他們等來的結果,和她不一樣。
夜風從平原上吹過來,帶著涼意,將小舞垂落在肩頭的髮絲輕輕拂起。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臉頰,手指觸到皮膚時能感覺到一絲細微的黏膩。
那是白天濺到她臉上的血,當時沒來得及擦乾淨,如今已經乾涸結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
她用力搓了兩下,將那層乾涸的血痂搓掉,露出下面被摩擦得微微泛紅的皮膚。
然後她重新低下頭,繼續沉默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小舞沒有回頭,但她知道是誰。
朱竹清在她旁邊的地面上坐下,動作很輕,與她擦肩而坐,中間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
兩人都沒有說話,就那樣安靜地坐著,看著前方那片被暮色覆蓋的營地和遠處城牆的輪廓。
過了好一會兒,朱竹清才開口,聲音不高,清冷的聲線在夜風中顯得有些模糊:「第一次上戰場?」
小舞沒有回答,但她攥著自己膝蓋的力度微微鬆了一些。
朱竹清也沒有追問。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被暮色覆蓋的營地上,像是在等小舞自己願意開口。
又過了一陣,小舞的聲音才終於傳了過來,有點沙啞,像是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
「我以為殺他們的時候會有感覺……我以為我會高興,畢竟那是武魂殿的人,是敵人……但真正殺了的時候,我什麼感覺都沒有。」
朱竹清沒有接話,她只是安靜地聽著。
小舞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修長白皙,白天濺上去的血跡已經被她擦掉了,但她總覺得指縫間還殘留著那種粘稠的觸感。
「那些人都很年輕,有的看起來比我還小。」
「他們都只是普通計程車兵。」朱竹清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不是每個敵人都是你仇恨的物件。大部分人上戰場並不是因為他們想打仗,只是因為他們的立場和處境不同而已。他們和你一樣,都只是這盤棋上的棋子。」
夜風從營地外吹來,將遠處城牆上的旌旗拂得獵獵作響。
朱竹清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話,然後她開口時聲音比剛才輕了一分,卻依舊平穩:
「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也像你這樣坐了一整夜。那時候我在想,那些被我殺掉的人,會不會也有什麼人在等著他們回去。」
小舞側過頭看她。朱竹清的側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清冷,像是覆蓋了一層薄薄的冰霜。
「後來我想明白了。」朱竹清的聲音依舊清冷,聽不出什麼情緒起伏。
「戰爭從來不是乾淨的。你殺了他們,或者他們殺了你,都不會改變任何事。但你已經來了,你已經站在這條線上了,你要麼繼續走下去,要麼停下來被後面的人踩過去。」
小舞沉默了一會兒:「那你呢?你現在已經習慣了?」
朱竹清沒有立刻回答。
她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指尖乾淨利落,看不出任何血腥的痕跡。
「沒有。」她的聲音很輕,「只是不再像第一次那樣想了。」
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將她們各自的臉龐分割成明暗兩半。
小舞低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雙手修長白皙,和朱竹清的手一樣看不出任何痕跡。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白天那種觸感還殘留在記憶里,溫熱、粘稠、帶著鐵鏽般的氣味。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像是要把胸腔里那塊無形的石頭也一併吐出去:「我沒事了。你回去吧,不用陪我。」
朱竹清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碎土,沒有多說什麼,轉身朝營地深處走去。
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最終被夜風和遠處篝火的噼啪聲吞沒,像是一滴融入河水的墨,不留痕跡。
小舞獨自坐在那棵枯樹下,又待了很久,久到營地里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久到連遠處城牆上的更鼓聲都變得稀疏。
她看著那片正在變得安靜的營地,然後將短刃收回鞘中,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沾的塵土,朝自己的營房走去。
第二天清晨,北境的天空依舊灰白,帶著一層薄薄的寒意。
小舞按時出現在訓練場上,和往常一樣列隊、操練、執行任務,看不出任何異樣。
只有偶爾在休息的間隙,她會不自覺地看一眼自己的手,然後很快又收回目光。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
北境的戰線依舊維持著那種微妙的平衡,聯軍沒有大規模推進,武魂殿也沒有發動反擊。
那些小規模的摩擦還在繼續,有人受傷,有人死去,但整體上戰局並沒有出現劇烈的波動。
而小舞,也在這場看似平靜的拉鋸戰中,一點一點地調整著自己內心的節奏,將那些曾經被理想化的幻想與眼前的現實慢慢磨合。
她來北境是為了殺比比東,是為了給母親報仇,這個念頭依舊在那裡,像一簇被埋在心底的火焰。
但如今她也開始明白,戰爭不是她想像中那種可以快意恩仇的東西,是一條漫長而曲折的路。
而她還在這條路上走著,遠遠沒有走到終點。
……
星斗大森林。
晨光從東方的天際線緩緩鋪開,穿過層層疊疊的樹冠,在濕潤的林地上投下細碎而斑駁的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混合著遠處生命之湖散發出的清冽水汽,將這片核心區籠罩在一片寧靜而古老的氛圍之中。
帝天站在生命之湖岸邊一棵蒼老的古樹下,黑色的長袍在晨風中微微擺動。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平靜如鏡的湖面上,看著湖水中倒映的天光從暗藍漸漸轉為淡金,像是一幅正在緩慢展開的畫卷。
他的表情看起來與往常沒有什麼區別,依舊是那副沉穩到近乎冷淡的模樣,那雙金色的豎瞳中看不出太多情緒波動。
但如果有人足夠熟悉他,就會注意到他袖中的手指正在極輕地蜷縮著,像是在反覆確認什麼事情。
他已經在這裡站了有一段時間了。
不遠處,另一道身影正安靜地坐在一塊被藤蔓覆蓋的岩石上。
紫姬穿著一身深紫色的長裙,長發用一枚暗色的髮簪隨意挽起,幾縷碎發垂落在耳際。
她沒有像帝天那樣站著,而是姿態略顯放鬆地坐在那裡,雙手交疊擱在膝上,目光同樣落在生命之湖的方向。
兩人之間隔著一段距離,誰都沒有說話,也沒有用眼神交流。他們只是在各自的位置上安靜地等待著。
這樣的狀態已經持續了好幾日。
自從新龍神的氣息降臨、那道持續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魂獸成神限制被解除之後,帝天就一直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他想前往龍界去確認那位新龍神的狀態,去親眼看看那位繼承了完整龍神權柄的存在究竟是什麼模樣。
但他不能貿然離開,因為銀龍王的想法和情況還讓他無法輕易離開。
紫姬也感受到了那份來自龍界的呼喚,那份與生俱來的、屬於龍族的歸屬感,在她感知到新龍神氣息的瞬間就被喚醒了。
但她也同樣不能輕易離開。
所以他們只能等。
而在這段時間裡,九色鹿與銀龍王之間的聯絡也在以一種極其微妙的方式逐步加深。
九色鹿依舊臥在那塊墨綠色的巨石上,周身流轉的九彩光華比之前更加凝實,那些環繞在她周圍的九道光弧也變得更加清晰。
每當她催動治癒之力時,那些光弧便會同時亮起,如同九道不同色彩的脈動在虛空中緩緩流轉,將純淨的生命能量注入生命之湖的最深處。
古月娜對這療愈的接受度在逐漸提高,從最初的謹慎試探到後來的主動配合,如今她已經能夠完全放鬆地接受那股力量的灌注。
而就在幾日前,九色鹿為古月娜進行了一次更深層的治療。
那一次的治療遠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深入。
九色鹿不再只是將治癒之力附著在古月娜的體表,而是引導著那些光弧直接滲入她體內,沿著那些久未癒合的傷勢脈絡緩緩流淌,將沉積多年的暗傷一點一點地剝離、溶解、修復。
那場治療持續了很長時間,長到生命之湖周圍的光線從正午的明亮轉為黃昏的柔和,又從黃昏的柔和沉入夜色的深藍。
當最後一道光弧也完成了它的使命,緩緩收回九色鹿周身時,古月娜的狀態已經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她的氣息比之前更加平穩,體內的能量流轉也比以往順暢了許多。
那些曾經如同枷鎖般纏繞在她經脈上的舊傷,至少有三分之一已經被九色鹿的治療之力徹底清理乾淨。
但也正因為那一次治療的力度遠超從前,古月娜的身體在吸收了過多的生命能量之後,不得不進入一段深度的沉睡來消化和鞏固那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