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道流已經活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些曾經在他生命中占據重要位置的面孔大多數都已經褪色成模糊的輪廓。
他曾經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就像每一位等待在供奉殿中的大供奉一樣,走到生命盡頭時能夠坦然地將自己交出去。
但此刻,看著千仞雪站在那片金色光暈中,看著她額前那枚已經完成八次蛻變的金色劍紋,千道流忽然覺得那些準備都還不夠。
他還沒有看到千仞雪真正踏入神界,他還沒有看到她成為於神明,還沒有看到她在神界的殿堂中穩穩站定的身影。
但如果他想看到那些,他就必須先成為那扇門開啟時被燃燒的燈火。
千道流站在天使神像前,看著千仞雪,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回心底,沒有露出任何痕跡。
他開口時聲音依舊平穩:「你已經完成前八考了,第九考會是最重要的一步,它需要你有最好的狀態。先好好休息、調息,讓身體和精神都回到最好的位置,等時機到了,再回到供奉殿來。」
千仞雪看著千道流,那雙金色的眼眸中倒映著千道流平靜的面容,像是想從他的表情中讀出什麼更深層的東西。
但她什麼都沒有看到,只看到了一個祖父對孫女的關切。
「好。」她點了點頭,「我會以最好的狀態來迎接最後一考。」
千道流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微微側身,示意她可以先去休息。
千仞雪轉身朝供奉殿外走去。
她的步伐比來時輕快了一些,像是心中有什麼東西已經變得清晰——她很快就能完成天使一族萬年的夙願,成為新的天使之神,將自己提升到那片屬於神明的領域中去。
她沒有注意到身後那道目光在她的背影上停留了多久。
千道流站在天使神像前,看著那道白色的身影穿過金色光暈,一步一步地走向殿門。
他能看到她的步伐中帶著一種等待了太久的人終於看到終點的從容,也能看到她的脊背挺得筆直,像是已經做好了承擔一切的準備。
殿門在她身後無聲地合攏。
供奉殿內重新恢復了寂靜。千道流獨自站在那片金色光暈中,天使神像的面容在他頭頂居高臨下地俯瞰著。
他緩緩抬起右手,看著自己蒼老的手掌,看著那些在歲月中被磨礪出的紋路和痕跡。
他在想,等到那扇門再次開啟的時候,他還能再看到她幾次?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也不會有人給他答案。他只能繼續站在這裡,等待著,準備著。
……
教皇殿。
與供奉殿那片被金色光暈恆久籠罩的靜謐不同,教皇殿內的光線總是帶著一種經過彩繪玻璃窗篩選後的冷冽質感。
午後的陽光穿過穹頂上那幅巨大的六翼天使壁畫,將斑斕的光影投在冰冷的漢白玉地面上,如同一幅被時間定格的油畫。
比比東獨自坐在那張象徵著武魂帝國至高權力的寶座上,修長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她的面前攤著一份關於新併入區域稅收調整的奏報,但她的目光並沒有真正落在那些數字上。
她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鬚,早已穿透了教皇殿厚重的牆壁,越過廣場和迴廊,精準地鎖定在供奉殿的方向。
千仞雪出來了。
這個訊息在供奉殿側門開啟的瞬間便透過她布下的眼線傳到了她的耳中。
比比東的指尖在扶手上停頓了片刻,然後繼續敲擊,節奏比剛才略慢了一些,像是在消化這個資訊。
她當然能感知到千仞雪的氣息。那道屬於天使神獨有的、純淨而浩大的能量波動,從供奉殿深處一路蔓延出來,在武魂城的空氣中留下了清晰的軌跡。
那股氣息比千仞雪進入供奉殿之前強大了許多,帶著一種經歷了漫長淬鍊後才有的凝實感。
比比東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因為,她在仔細感知之後確認了一件事,千仞雪的氣息雖然比從前更加凝練、更加深邃,卻依舊停留在凡俗的範疇之內。
那股力量經過了反覆打磨,卻始終差著最後一道工序。
她還沒有成神。
比比東靠在椅背上,紫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她想起千仞雪進入供奉殿時的模樣,穿著那身素白的修煉袍,步伐沉穩,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開始奔跑的迫切感。
那時候她以為千仞雪會很快完成神考,畢竟她的天賦、她的武魂、她對天使神力的親和度,在整個武魂殿的歷史上都無人能及。
她甚至做好了千仞雪會比她更早踏入神域的準備。
但如今千仞雪出來了,帶著一身尚未徹底完成蛻變的修為,在距離終點只有一步之遙的位置停了下來。
要麼是神考本身出現了意料之外的阻礙,要麼是她自身的狀態還不夠穩定。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千仞雪距離真正的神明之境還有一段路要走。
她的羅剎神考已經接近終點了。
比比東能感覺到那道橫亘在她與神位之間最後的門檻正在變得越來越薄,每一次冥想、每一次魂力運轉、每一次感知與羅剎之力產生共鳴,那層薄壁都會輕輕震顫一下。
快了。很快了。
她會在千仞雪之前踏入那個領域,以羅剎神的身份站在整片大陸都無法企及的高度。
千仞雪會是天使神,但那是在她之後的事了。
她會是斗羅大陸上第一位真正憑藉自身意志完成神考、登臨神位的新神,而千仞雪只會是第二個。
比比東重新將目光落在那份稅收奏報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拿起筆,在奏報末尾批了一個字。
……
童話帝國,明月城。
傍晚的光線從西側的天際緩緩鋪展開來,將這座被重新命名的城池籠罩在一片溫潤的金紅色光暈之中。
城牆上那些新更換的深紫色旗幟在風中輕輕擺動,邊緣處被落日鍍上一層細碎的金邊。
七寶琉璃宗在明月城找的臨時據點是一棟位於城東的三進院落。
院子不算大,但布局規整,前廳後院之間隔著一道月洞門,門兩側種著兩株修剪整齊的冬青。
繞過影壁是一方小小的天井,青磚鋪地,縫隙間生著細密的青苔,在暮色中泛著濕潤的光澤。
寧風致坐在前廳的書桌後面,面前的桌面上攤著幾份剛剛整理完畢的卷宗。
他手裡握著一支筆,正在其中一份卷宗的末尾簽署自己的名字。
他的動作不急不緩,每一筆都落得清晰而沉穩,像是在用這種方式確認著某種已經塵埃落定的秩序。
在他身側的椅子上,骨斗羅古榕正靠坐著,姿態比寧風致隨意得多。
他那雙粗黑的手交疊擱在腹部,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浸染的天空上,像是在等寧風致忙完手頭的事。
「風致,你在這裡坐了一下午了。」古榕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熟稔的隨意,「那些東西等明天再弄也不遲。」
寧風致沒有抬頭,筆尖在紙面上平穩地移動,寫下最後一個字後才放下筆:「今天的拖到明天,明天的就會拖到後天。剛到這裡,一切都需要儘快理順。」
他將簽好的卷宗合攏,擱在桌面一側,然後抬起頭,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
這間前廳的陳設比他們在鐵門關時的臨時指揮所要規整得多,桌椅都是新置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木料清香。
「榮榮呢?」寧風致問。
古榕朝院子方向抬了抬下巴:「在院子裡坐著呢。說是想透透氣,我看她是覺得待在這屋裡悶得慌。」
寧風致聞言,微微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知道古榕說得對,寧榮榮確實需要透透氣。
從綜合聯盟撤離到明月城安頓下來,這段日子對她來說並不輕鬆。
院子裡,寧榮榮正坐在月洞門旁的石凳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淺青色的衣裙,比在綜合聯盟時那些規矩的裝束隨意了許多。
她的長髮沒有像以往那樣挽成一絲不苟的髮髻,只是簡單地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在耳際,在晚風中輕輕晃動。
寧榮榮的手裡沒有拿書,也沒有做任何事,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天井上方那片正在被暮色逐漸染深的天空。
這種感覺對她來說有些陌生。
在綜合聯盟那段時間,她每一天都有需要處理的事情,即便沒有急務,她也習慣性地保持著一種隨時準備應對各種事務的緊張感。
但此刻她坐在這個陌生的院子裡,忽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不是沒有事情可做,而是那些事情似乎都不需要她立刻去做。
寧榮榮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抬起頭重新望向那片正在暗下來的天空。
她在那片暮色中坐了很久,久到院子裡的光線從金紅色變成了灰藍色,久到遠處城頭上傳來換崗士兵的腳步聲。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沿著院子側面的小門走了出去。
明月城的街道比她想像中要安靜一些。
暮色已深,街道兩旁的店鋪大多已經上了門板,只有少數幾家還亮著燈。
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提著東西的路人與她擦肩而過,也不會多看她一眼。
寧榮榮沿著主街走了一段,在一條岔路口的轉角處停下腳步。
前方不遠處有一座規模不大的醫館,門前掛著一盞燈,暖黃色的光暈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醒目。
醫館的門開著,可以看到裡面有人在走動。
寧榮榮沒有走進去,只是站在街角看著那個方向。
當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醫館門口時,她微微怔了一下。
樂佩正站在醫館門前的台階上,手裡端著一隻已經空了的藥碗,金色的長髮用一根素色的髮帶鬆鬆地束在腦後。
她正在側過頭和屋裡的什麼人說話,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並不明顯,卻帶著一種屬於日常的、像是已經被重複過很多次的自在。
寧榮榮沒有出聲。
她就那麼站在街角的暮色里,看著樂佩說完了話,轉身將藥碗放回屋內的托盤上,又重新走出來,站在台階上伸了個懶腰。
就是在這個時候,樂佩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街角,然後停住了。她看到了寧榮榮。
兩人隔著暮色對視了片刻。街角的燈籠在她們之間的石板路上投下一團暖黃色的光暈,將兩人的身影都籠在一片柔和的光影之中。
「榮榮?」樂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她沒想到會在這個時間段,在這裡看見她。
寧榮榮從街角的陰影里走出來,走到那盞燈籠能夠照到的地方:「樂佩。」
樂佩走下台階,步伐比平時快了一些:「你怎麼在這裡?什麼時候到的明月城?」
「今天下午剛到的。」寧榮榮說,「父親讓我過來處理一些事。」
樂佩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確認她的狀態:「你一個人出來的?」
「嗯,就想出來走走。」
樂佩側身,朝醫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我這邊的活兒也忙完了,要不要去那邊坐坐?院子裡有一棵桂花樹,雖然現在不是花期,但坐著聊天倒也合適。」
寧榮榮沒有猶豫太久,跟著樂佩走進了醫館側面的小門。
醫館的院子不大,比她們剛才站著的那條街道安靜得多。
牆角確實有一棵桂花樹,枝葉在夜色中泛著深綠色的輪廓。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和兩把椅子,桌面上還放著一隻沒有收走的茶杯。
樂佩走過去,將那隻茶杯拿起來放到一旁,又從屋裡另取了一隻乾淨杯子,替寧榮榮斟了一杯溫熱的茶。
兩人在桂花樹下的石凳上坐下。
寧榮榮接過茶杯,捧在手心裡,感受著那份從杯壁傳來的暖意:「你一直住在醫館裡?」
「對。」樂佩說,「醫館是我到了明月城之後才建的,後面有幾間屋子可以用來住人,方便照看那些需要留觀的傷患。」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葛朵老師那邊偶爾也會過來看看,送一些新調配好的藥劑。不過她平時住在城西那邊,離這裡有一段距離,不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