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小舞點了點頭,坐在湖邊那塊她從前經常坐的光滑石頭上坐下,她有些累了。
雖然臉上還帶著笑意,但那雙粉色的眼眸深處,還是藏著一層薄薄的疲憊。
大明沒有追問她在外面經歷了什麼,只是安靜地垂下頭,將目光重新落回湖面上。
「瑞獸大人在湖那邊。」
小舞順著它的目光望過去,在那塊墨綠色的巨石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臥在那裡,九彩光華如同呼吸般平穩地起伏著,即使隔著湖水也能看到它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小舞站起身,朝那個方向走過去。
在她靠近的時候,九色鹿緩緩睜開眼。那雙清澈如琉璃的眼眸落在小舞臉上,沒有多餘的動作,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間漏下來,在九色鹿周身流轉的九彩光華表面鍍上一層細碎的金色光點,那些光點隨著它的呼吸輕輕起伏。
小舞在墨綠色巨石前停下腳步。她看著九色鹿,看著那雙一如既往清澈的眼眸,開口時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輕一些:「瑞獸大人,我回來了。」
九色鹿微微仰起頭。一道極其柔和的九色流光從它頭頂的鹿角間升起,如同一縷被風拂動的薄紗,無聲地飄向小舞,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那流光觸及她身體的瞬間,一股溫潤的暖意便從她肩頭開始蔓延開來,沿著她的脊背緩緩向下流淌,像是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手掌正在以最輕的力道撫過那些被連日奔波磨得緊繃的肌肉。
小舞能感覺到那些沉積在肩胛骨深處的酸痛正在一點一點地消融,那些在夜晚輾轉時總是無法徹底放鬆的緊繃感也在被緩慢地鬆開,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將那些被反覆摺疊的褶皺一一撫平。
「歡迎回來。」
九色鹿的聲音依舊空靈溫和,像是山澗清泉流過光滑的卵石時發出的聲響。
小舞站在那層九色流光中,閉上眼睛,任由那股暖意走遍全身。
她感覺自己的呼吸比剛才深了一些,那些在戰火中被反覆打磨過的稜角在這一刻彷佛被什麼東西包裹住了,雖然沒有完全消失,但至少暫時不需要她時刻去觸碰它們的鋒芒。
她睜開眼,在九色鹿身邊坐下,靠著它溫熱的皮毛側身躺下,把臉埋進那層流轉著九彩光華的柔軟毛髮中。
那股清冽而溫暖的氣息湧入鼻腔,混著湖邊濕潤的水汽和草木的清香,讓她原本還微微繃著的肩膀徹底鬆了下來。
九色鹿沒有動,只是安靜地臥在那裡,任由她靠著。
它呼吸的節奏比剛才略微慢了一些,像是也在適應著她在身邊的存在。
湖面上的水波緩慢地流動著,將頭頂那些被樹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倒映成細碎的光點。
小舞側躺著,目光落在水面上那些搖曳的光影上,好久沒有說話。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慢慢放緩,與周圍那些屬於星斗大森林的聲響逐漸同步到一起。
她不知道自己在湖邊躺了多久。也許半個時辰,也許更久。
當她重新坐起來時,陽光的角度已經偏移了一些,那些透過樹冠灑落的金色光斑從她腳邊移到了膝蓋的位置。
小舞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細碎草屑,站起身朝大明那邊走去。
二明還蹲在湖邊那棵古樹下,看到小舞站起來,它也站了起來,地面被它沉重的步伐震得微微發顫。
大明依舊盤繞在古樹的主幹上,牛首低垂,蛇瞳半闔,像是從未移動過。
它的尾巴垂落在湖水邊緣,尾尖時不時輕輕擺動一下,在水面上劃開一圈又一圈細密的漣漪。
小舞走過去,在它盤繞的樹幹旁坐下,背靠著那根被歲月磨得光滑的樹皮:「大明,外面的事,你想不想聽聽?」
大明緩緩睜開蛇瞳,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眸落在她臉上,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息,它開口時聲音依舊低沉而平穩:「你說。」
小舞靠著樹幹,目光落在湖面上:「我去了北境,加入了伊娃夫人的軍隊,打了幾場仗……剛開始的時候,我以為戰場上就是殺敵、立功、往上爬,只要做得夠好,就能很快接近目標。後來發現不是那樣的。」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辭:「打仗很慢,大部分時候都在等。等命令,等補給,等天氣轉好,等對方先露出破綻。真正在打的時間加起來,其實並不算多。」
大明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我殺過人。」小舞的聲音低了一些。
「很多。有武魂殿計程車兵,也有……那些只是被派到前線、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打仗的年輕人。殺他們的時候,我沒有什麼感覺。不覺得痛快,也不覺得難過,就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須做的事。」
她說到最後那句話時語速比之前慢了一點,像是在用自己的聲音確認那些話的重量。
大明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小舞姐,你後悔了嗎?」
小舞沒有立刻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指尖修長,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看不出任何痕跡。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觸感一直留在她的記憶里。
「不後悔。」她終於說,「如果再讓我選一次,我還是會去北境,還是會做那些事。只是……沒有那麼急切了。」
大明沒有再追問,重新闔上了蛇瞳。
小舞在湖邊待了一段時日。
她有時候坐在大明盤繞的樹幹旁,有時候蹲在二明巨大的手掌上晃著腿,有時候躺在九色鹿身邊看天,看著那些被樹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隨著日光移動慢慢變換顏色。
她不需要說什麼特別重要的話,只需要在它們身邊待著就好。
二明每天都會去林子裡摘一捧果子回來放在她手邊,那些果子有的大有的小,有的甜有的酸,它們堆在一起時會散發出一種混合著草木清香的氣息。
小舞每天都會吃幾顆,吃完就靠在樹幹上睡覺。
大明沒有主動問過她外面的局勢,但偶爾在她提到某個地名或某支軍隊的名字時,它會微微睜開蛇瞳,像是將那些資訊收入了某個它自己才知道的儲存位置。
九色鹿有時候會輕輕碰一下她的額頭,每碰到一次,都會有一縷極淡的九色光暈在她額前短暫地亮起又消散。
小舞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能感覺到被觸碰過之後,她的精神總是會比之前更加清透一些,連帶著那些在戰場上堆積的雜念都會被沖淡幾分。
又過了幾日,小舞在一棵古樹下的草地上醒來時,陽光正好落在她臉上,暖融融的,帶著一種屬於深秋的溫吞氣息。
她躺在那裡看了一會兒頭頂被枝葉切割成細碎形狀的天空,然後坐起身,將那些散落在腳邊的果核攏到一起,埋進了樹根旁的土裡。
然後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草屑和泥土。
「大明,二明,瑞獸大人……」小舞開口時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湖岸的每一個方向,「我該回去了。」
大明緩緩睜開蛇瞳,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幾息,然後重新闔上了,什麼也沒說。
二明從古樹下站起來,巨大的手掌在身前不安地搓了搓:「小舞姐,你才回來沒多久……」
「我知道。」小舞走到它面前,拍了拍它粗大的指節,「但我請假的時間快到了,而且……」
她停了一下,聲音輕了幾分,「我還沒有做完那件事。」
二明沒有再勸。它只是低下頭,用粗糙的額頭輕輕碰了一下小舞的肩膀,那力道很輕,輕到連她衣袍上的褶皺都沒有壓平。
九色鹿從墨綠色的巨石上站起身來,走到小舞面前,低下頭,溫潤的鼻尖輕輕貼在她的額頭上。
一道比之前更加凝練的九色光芒從它鼻尖渡入小舞體內,不是短暫的觸碰,而是一段持續的、像是要將什麼東西留在她體內的灌注過程。
小舞閉上眼睛,感覺那股暖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充盈。
那些在戰場上留下的、連她自己都沒有完全察覺到的細小暗傷,在九色光芒的包裹下開始緩緩地癒合。
她能感覺到那些積壓在經絡角落的淤滯正在被一點一點地推開,像是有人正在用溫熱的流水沖刷那些被遺忘的角落。
她睜開眼時,九色鹿已經退回了原位。
小舞沒有多說什麼。
她轉身朝森林外圍走去,步伐輕快,比來時少了幾分急切,多了幾分從容。二明站在湖邊看著她的背影,巨大的手掌在身側攥了又松,最終還是沒有追上去。
當星斗大森林邊緣的樹木逐漸變得稀疏時,一道粉色的身影從林間掠出,踏上了通往明月城的官道。
官道兩側的樹木已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際線下伸展著。
風從北方的平原上吹來,裹挾著乾燥的塵土和枯草的氣息。
小舞沿著官道一路向北,步伐穩健。她的休假快要結束了,她需要回到軍隊報到,回到那些她離開時還沒有處理完的日常事務中去。
她的仇還沒有報。比比東還坐在那張寶座上,武魂教國還在南方穩步擴張。在這一切真正結束之前,她不會停下來。
……
明月城城西的街道與城東的格局截然不同。
這裡沒有城東那些整齊劃一的官署院落和商道,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錯落分布的獨立宅院。
每一座都帶著各自主人的風格,有的圍牆上爬滿了耐寒的藤蔓,有的門前種著修剪整齊的冬青,有的乾脆就是一道樸素的木門,門板上連漆都沒有刷。
葛朵的住處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座。
從外面看不過是一個尋常的小院,青灰色的磚牆,深色的木門,門楣上沒有任何標誌。
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在那些圍牆之內,每一寸空間都被精心布置過,任何不經意的觸碰都可能觸發某些不易察覺的反應。
寧榮榮站在門前,確認了一下門牌號,然後抬手叩了叩門板。
敲門聲在安靜的巷子裡顯得有些突兀,她等了片刻,門內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像是走出來的人並不急於確認來者是誰。
門被拉開一道縫隙,露出葛朵的半張臉。
她今日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常服,沒有平時那種深紫色長裙的隆重感,整個人看起來隨意了許多,但那雙幽綠的眼眸在門縫中投來的目光依舊帶著慣常的審視感。
葛朵的目光在寧榮榮身上停了一瞬,然後門被完全拉開了。
「進來吧。」
寧榮榮跟在她身後穿過門廊,走進院子。
院子不大,靠牆的地方搭著一排木架,上面整齊地碼放著各種藥罐和瓶瓶罐罐,陽光照在那些玻璃質地的容器上,折射出細碎的光點。
牆角種著幾株寧榮榮叫不出名字的植物,葉片在微光中泛著不同於普通綠色的光澤。
葛朵在一張竹椅上坐下,也示意寧榮榮坐下。
寧榮榮在她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矮几,几上放著一隻空茶杯和一隻倒扣的茶壺。
葛朵將茶壺翻過來,替寧榮榮斟了一杯溫熱的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動作不緊不慢。
「魂師大賽之後,你倒是變化不小。」
葛朵端著茶杯,目光在寧榮榮臉上停了一瞬,「那時候你看著還有些不太成熟。現在看起來,比那時候穩當多了。」
寧榮榮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她沒想到葛朵會主動提起之前的事。
「那時候確實很多事情都不太確定。跟著隊伍一路打上去,每一場都不知道下一場會遇到誰。現在雖然也還有很多不確定的事,但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
葛朵輕輕「嗯」了一聲,抿了一口茶,沒有接話,但也沒有催促她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牆角那幾株植物的葉片在微風中輕輕摩擦發出的細碎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