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重浪咬牙撐住身體,將手中的鐵杖深深插入雪中,以此來穩住重心,同時側過頭朝身後喊道:「跟緊!不要停!」
風雪吞沒了他大半的聲音,但身後的族人們還是聽到了。
他們開始互相靠近,試圖在能見度幾乎為零的情況下保持隊形。
然而暴風雪的勢頭超出了他們所有人的預料。
一陣比之前更加猛烈的風從側翼橫掃過來,裹挾著細密如沙的冰晶,如同被無數根細針同時扎入皮膚。
千重浪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左側踉蹌了兩步,手中的鐵杖在雪面上劃出一道歪斜的痕跡。
當千重浪重新站穩時,他發現自己身後已經沒有人了。
那些原本跟在他身後的族人,像是被風雪同時吞沒了一般,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千重浪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四周那片被白色完全覆蓋的空間。
他能聽到風聲從各個方向同時湧來,卻聽不到任何屬於人類的聲音。
千重浪張開嘴想喊,冷風灌入喉嚨時帶來一陣刺痛,聲音剛出口就被風撕碎,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他攥緊了手中的鐵杖,在原地等了片刻,確認那些族人短時間內不會出現,然後開始緩慢地朝一個方向移動。
千重浪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用鐵杖探路,確認前方沒有冰裂縫或陡坡才敢邁出下一步。
風雪拍打在他身上,如同一層一層不斷堆積的重量,將他向前推進的速度拖得越來越慢。
千重浪不知道自己的方向是否正確,也不知道那些失散的族人是否安好,他只知道如今只能繼續走下去,才有可能在這片暴風雪中找到出路。
而在極光遺蹟深處,白雪公主正懸浮在那片由純粹極光構成的秘境中央。
她周身縈繞的光暈正在穩定地脈動著,色彩之間的轉換比從前更加流暢圓融,如同一幅正在被反覆擦拭的畫卷,每一次觸碰都會讓它變得更加清晰。
白雪公主已經在這片秘境中停留了很長一段時間。
成神之後,她並沒有立刻離開極北之地,而是選擇繼續留在這片與她的權柄共鳴最為強烈的空間中,進一步梳理那些湧入她感知中的規則碎片。
因為成神只是一個開始。
神位的獲得只是開啟了一扇門,真正掌握那些屬於極光之神的權柄,還需要大量的時間和實踐來鞏固。
那些規則如同被注入乾涸河道的活水,需要足夠的時間來適應河床的走向,才能真正與她的靈魂融為一體。
因此,這段時間以來,她大部分時間都沉浸在感悟之中,如同一尊被極光包裹的雕塑般安靜地懸浮在那裡。
就在她準備再次沉入那種深度的感悟狀態時,她的感知忽然觸及到了遺蹟外圍的一絲異動。
她的精神力如同一層無形的薄紗,無聲地覆蓋了整座極光遺蹟的範圍。一個生物正在遺蹟外圍徘徊,腳步踉蹌,呼吸急促,體溫正在快速下降,動作越來越遲緩。
白雪公主本來沒有打算理會。
她曾在極光遺蹟中感應到多次類似的情況,這片遺蹟外圍的能量屏障對絕大多數生物都有天然的排斥作用。
它們無法突破屏障,徘徊一段時間後便會自行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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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不需要額外花費精力去處理那些闖入者。
但她的感知接觸那個正在外圍徘徊的生物後,她的動作微微頓了一下。
是人類。
極北之地深處,很少有人類涉足。
那些能夠抵達這裡的魂師,要麼是實力足夠強大的獨行者,要麼是帶著明確目的探索者。
但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會在這種時候出現在極光遺蹟的外圍。
白雪公主的精神力比方才更加細緻地落在那道身影上,她看到了那個人的武魂形態,在極寒環境中為了求生而本能浮現的武魂,六隻由光芒凝聚的羽翼在他身後微微張開,卻因為持續流失的體溫而顯得虛弱而暗淡。
六翼天使武魂。
白雪公主的眼帘微微動了一下。
她想起了千道流,想起了千仞雪,想起了那些曾經以不同的方式將她們的力量與關懷傳遞給她的存在。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右手,在虛空中輕輕一划。
極光遺蹟外圍的能量屏障在她的動作下無聲地向兩側分開,露出一條窄窄的通道。
通道邊緣處流轉著細密的極光紋路,在昏暗的風雪中如同一條被點燃的光線。
片刻後,一道踉蹌的身影順著那條通道跌入了遺蹟內部。
千雲藍跌坐在冰面上,身體因為長時間的暴露在暴風雪中而劇烈顫抖著。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試圖讓冰冷的空氣在肺部停留得更久一些,以此驅散那股正在從四肢末端向內蔓延的寒意。
千雲藍的目光在進入遺蹟內部的第一時間便警惕地掃向四周。
但當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時,他的身體僵住了。
他正坐在一片由純粹極光構成的空間中,腳下是堅實的地面,頭頂是流動的色彩,空氣中沒有風,沒有雪,只有一種介於溫暖與涼爽之間的奇異溫度。
而在他的前方,一道身影正安靜地懸浮在半空中。
墨色的長髮在無風的空氣中輕輕飄散,周身縈繞著一層如同呼吸般平穩脈動的彩色光暈。
她的面容平靜,目光落在千雲藍身上,像是在確認他的狀態,又像是在等待他自己先開口。
千雲藍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認出了那張臉,白雪公主。
他在族中流傳的畫像上見過她。畫像上的她比現在看起來更年少一些,但眉眼輪廓與眼前之人完全一致。
千雲藍不僅知道白雪公主是天斗帝國的明珠,不僅知道她是天斗皇家學院戰隊的隊長,更知道白雪公主是千仞雪的女兒,天使神千仞雪的直系血脈。
這個訊息在千道流獻祭之後便在天使一族內部流傳開來。
在千仞雪進入供奉殿深處接受天使神考後,千道流便開始為白雪公主的未來做打算。
他擔憂白雪公主無法獲得其他神考,擔憂比比東統一大陸後,她可能因為天斗帝國公主的身份而陷入困境。
因此,在為天使神位獻祭前,他將白雪公主的身份和容貌傳入了天使一族,坐實了她作為千仞雪女兒的身份,並親自為她定下了「千凝雪」這個名字。
這個訊息在千道流死後便傳遍了天使一族,成為了族人之間心照不宣的共識。那些看過畫像的人,都記住了那張面容和那個名字。
他從未想過會在這片被冰雪覆蓋的極寒之地親眼見到她,更沒想到她是以這種姿態出現在他面前。
在他的認知中,白雪公主在千仞雪被困後便下落不明,有人猜測她還在大陸上遊歷,有人猜測她已經被童話帝國控制。
但千雲藍萬萬沒有想到,她會在這片極北之地的深處,以這樣的姿態懸浮在一座由極光構成的秘境之中。
他同時反應過來,自己是被白雪公主救了。
千雲藍深吸一口氣,撐著冰面坐直了身體,雖然四肢末端依舊因為長時間的失溫而傳來持續的麻木感,但他能感覺到體內那股正在緩慢回暖的魂力正在逐漸恢復運轉。
他抬起頭,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暴露在風雪中而有些沙啞:「殿下……感謝您的幫助。」
白雪公主從半空中緩緩降落到冰面上,目光落在他身上:「你還有同伴嗎?」
千雲藍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是那些話堵在喉嚨里,需要先用力咽一口氣才能把它們順利地放出來:
「有。我們是天使一族派出的探查隊伍,一共八個人,沿著極北之地深處的路線排查……」
他說到這裡時聲音低了幾分,目光落在自己前方那片光滑的冰面上,像是透過冰層看到了那些失散在風雪中的族人。
「這幾日的暴風雪來得太猛,我們走散了。我走了很久都沒找到他們,也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裡,還能不能撐住。」
白雪公主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千雲藍又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確認自己已經把所有需要說的都說完了,然後才抬起頭:「殿下……您怎麼會在這裡?」
白雪公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看著他:「你們來極北之地,是為了什麼?」
千雲藍猶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但片刻的沉默後,他還是開了口:「我們……是在尋找天使神千仞雪的下落。」
白雪公主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千雲藍看到她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便繼續說了下去:
「千仞雪殿下在某日突然失去了蹤跡。族裡的長老們透過六翼天使武魂之間的感應確認她還活著,但無法精確定位她的位置。」
「所以族裡派出了多支探查隊伍,分散到大陸各處進行排查。我們這一支負責極北之地方向,已經在這裡走了好幾個月了,一直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白雪公主聞言,沉默了片刻。
她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消化那個訊息的重量。片刻後她開口:「除了你們這一支,還有其他人也在找她?」
「是。」千雲藍點了點頭,「族裡派出了好幾支隊伍,分別去了不同的區域。但我們誰都沒有找到她。」
白雪公主沒有接話。她的目光微微垂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麼。
尋找千仞雪。在得知這個訊息的第一時間,她心中便浮現出一個清晰的名字。伊娃。
伊娃如今是童話帝國的統治者,是將武魂教國徹底擊潰後統一大陸的存在。
如果千仞雪還活著卻沒有出現,那只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她被困在了某個地方,而那個地方大機率與伊娃有關。
但白雪公主沒有把這個猜測說出口。她知道就算千雲藍知道了這個猜測也沒有用。
他去明月城找伊娃問話,只會無功而返。
她抬起眼帘,目光重新落在千雲藍身上:「我會幫你找到失散的同伴。」
千雲藍微微愣了一下。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但白雪公主的表情平靜如常,看不出任何玩笑的意味:「殿下,您是說……」
「我會幫你找到他們。」白雪公主重複了一遍。
千雲藍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面前站著的是千仞雪的女兒,是天使一族在名義上承認的繼承人之一,但她的年齡擺在那裡,即便天賦再高,也很難達到頂尖封號斗羅的層次。
尋找失散在暴風雪中的族人,不僅需要足夠的感知範圍,還需要支撐精神力在極寒環境中持續運轉的渾厚底蘊。
千雲藍不確定白雪公主能不能做到。
但他沒有把那些話說出口,只是低聲應道:「那就麻煩殿下了。」
白雪公主微微頷首,然後緩緩抬起右手。她的動作很輕,像只是隨意拂過身前的空氣。
下一瞬,她的精神力如同一張被同時展開的巨網,以極光遺蹟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急速擴散開去,無聲地穿透了那層被暴風雪覆蓋的厚重天幕,掠過起伏的冰丘,穿過深不見底的冰裂縫,越過那些被積雪掩蓋的陡坡和暗河。
極北之地對她而言已經不再是需要反覆探索的陌生疆域。
那些曾經需要耗費大量時間和精力才能觸及的區域,此刻在白雪公主感知中如同被攤開的地圖般清晰可辨。
風雪、冰層、暗流,所有覆蓋在極北之地表面的遮蔽物都在她的感知中層層剝落,露出下方那些被掩藏的真實輪廓。
白雪公主的精神力如同無聲的潮水般向更遠的方向延伸,掃過一座又一座被冰雪覆蓋的山丘,穿過一條又一條蜿蜒的冰谷。
很快,她的感知便捕捉到了第一道身影。
那人正蜷縮在一塊被風蝕過的巨大冰岩背風處,雙手緊緊抱在胸前,皮毛斗篷的邊緣已經被冰霜凍得硬邦邦的。
他的呼吸淺而急促,體溫正在持續下降,但意識尚且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