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是第二道。
那人比第一個走得更遠，幾乎已經翻過了下一道山脊，正趴在雪地里，一隻手還攥著那根用於探路的鐵杖，像是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之後才倒下的。
第三道身影在更遠處的一處冰裂縫邊緣。
那人正側身貼著裂縫的邊沿緩慢移動，每一步都在試圖繞過那道深不見底的裂縫，動作緩慢而謹慎。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白雪公主的感知如同一張被同時展開的網，精準地鎖定了每一道正在風雪中掙扎的身影。
在暴風雪來臨前，隊伍保持著相對緊密的隊形，風雪的爆發太過猛烈，才將他們衝散。
確認了所有人的位置後，白雪公主心念微動。
極北之地的天空中，那些正在退去的極光如同被重新點燃的引線般再度亮起。
色彩從四面八方同時浮現，在灰白色的天幕上交織成七道細長的光帶。那些光帶從高空垂直落下，穿過翻湧的風雪，精準地籠罩住那七道正分散在冰原各處的人影。
被光芒籠罩的瞬間，他們感受到的並非溫暖，而是一種如同被春日微風包裹般的柔和觸感，將那些刺骨的寒意隔絕在了光帶之外。
與此同時，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們的身體，讓他們被那道光帶裹挾著，平穩地向同一個方向移動。風雪在他們身側翻湧著，卻再也無法觸及他們分毫。
幾道身影穿過被暴風雪覆蓋的冰原，沿著那些光帶的牽引，在極短的時間內便抵達了極光遺蹟。
光芒在他們落地時無聲地消散，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七道身影同時落在了極光遺蹟內部的地面上，有人踉蹌了一下，有人直接跪坐在了冰面上，有人茫然地抬起頭環顧四周，過了好幾息才意識到自己已經脫離了暴風雪的範圍。
千雲藍快步迎了上去，目光從那七張熟悉的面孔上逐一掃過，確認了每一個人都還活著，才終於鬆開了攥緊的拳頭。
他轉過身，朝著白雪公主的方向深深躬身：「殿下……多謝您。若不是您出手，他們恐怕撐不到天亮。」
七名族人中，千重浪最先反應過來。他撐著膝蓋站起身，目光在千雲藍和白雪公主之間快速移動，聲音帶著風雪灌入喉嚨後的沙啞：「雲藍，這是怎麼回事？」
千雲藍語速極快地解釋了一遍。從他在風雪中迷失方向開始，到撞入極光遺蹟內部，再到白雪公主出手將他們全部帶到這裡，每一個環節都沒有遺漏。
千重浪聽完後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消化那些資訊。
然後他邁步上前，在千雲藍身邊站定，朝著白雪公主的方向微微躬身：「殿下，我是這支探查隊的隊長，千重浪。感謝您的出手相救。」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白雪公主身上：「殿下，外面的暴風雪還不知道要持續多久。不知能否讓我們在這裡暫避幾日，等到風雪消散後再出發尋找天使神的線索？」
白雪公主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千重浪，那雙被極光浸潤過的眼眸平靜得如同深潭：「你們要找的人不在極北之地。」
「我在這裡待了多年，從未感知到過她的氣息。」
千重浪沉默了片刻。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措辭。
千重浪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族人，又轉回來，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殿下……能確定嗎？」
「能。」白雪公主的回答乾脆利落。
千重浪沉默得更久了。他低頭看著腳下的冰面，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抬起頭。
「如果天使神不在極北之地，那我們就沒必要繼續留在這裡了。等暴風雪過去，我們就離開。」
白雪公主微微頷首：「如果你們需要，我現在就可以送你們離開極北之地。以我的能力，可以直接將你們送至極北之地的邊緣地帶。」
千重浪微微怔了一下。
他沒有想到白雪公主會主動提出這個提議，但轉念一想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既然千仞雪不在極北之地，他們繼續留在這裡也只是浪費時間，早點離開還能節省體力和物資。
「那就麻煩殿下了。」千重浪躬身行了一禮。
白雪公主微微頷首。她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空中。
極光遺蹟內部的色彩在同一時刻開始加速流動，七道細長的彩色光帶從不同方向匯聚而來，精準地纏繞在千重浪和其餘七名族人的腰間。
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他們的身體，如同被溫潤的水流包裹著，將他們從地面上緩緩托起。
「站穩。」白雪公主的聲音從光帶之外傳來。
下一瞬，七道身影同時從極光遺蹟內部消失了。
當千重浪重新感覺到腳下有實地時，他已經站在了一片被風吹得乾乾淨淨的凍土上。
前方沒有風雪，沒有冰原，只有一片在暮色中泛著灰褐色光澤的荒原。
他回頭望去，極北之地的輪廓已經在視野中變成了一道模糊的白色線條，如同被鉛筆輕輕描過的一筆。
……
明月城。
持續了多日的貴族與昊天宗之間的暗鬥，最終在伊娃不動聲色的偏向下，以昊天宗略微占據上風而收場。
那些曾經試圖透過扣押貨物、關停商鋪、抓人關押等方式來給昊天宗製造麻煩的貴族勢力，在接連遭遇礦場停工、商鋪被封、運輸隊被卡等精準的反擊之後，氣焰明顯比最初收斂了許多。
有人開始主動撤回那些正在進行的針對昊天宗的行動，有人則選擇了沉默觀望，試圖在局勢進一步明朗之前先穩住自己的陣腳。
而伊娃在旁觀了這場拉鋸戰足夠久之後，終於開始動手了。
她直接下令，對童話帝國境內所有參與過人口買賣和奴隸交易的貴族勢力進行全面清查。
帳目、地契、人員名單，所有涉及奴隸交易的記錄都被要求限期上交，由政務部門統一稽核。
那些試圖隱瞞或拖延的貴族，在接到命令後的三日內便感受到了這道政令的分量。
伊娃沒有給他們留下任何鑽空子的餘地，那些曾經依靠地方關係網來規避審查的渠道，在同一時間被徹底堵死。
伊娃不缺人手，那些在童話帝國統一過程中歸順的前武魂殿魂師，以及從各地徵召的魂師，在極短的時間內便被重新編組，分配到了各個清查小組中。
她也不缺實力。那些曾經倚仗自己家族底蘊和封地勢力來抗衡中央政令的貴族們，在童話帝國的大軍面前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
第一輪清查結束後，有十幾家貴族被查實存在大量違規交易，名下產業被部分查封。
第二輪清查時，又有幾十家被查實存在不同程度的違規記錄，伊娃沒有給他們任何申訴的機會，直接下令封查了他們所有的產業和莊園。
而其中幾戶試圖抗拒清查的貴族，家中宅邸被軍隊直接圍困，家眷就地羈押，族中凡是參與過人口買賣的成員全部被登記在冊，等待發配。
伊娃沒打算殺他們，那太浪費了。童話帝國境內有大量基礎設施需要修建，包括路橋、水利、和那些遍布全境的教育設施。
這些曾經趴在底層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蟲，正好可以用來為國家建設出力。
訊息傳開之後，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中小貴族幾乎在同一時間選擇了配合。
清查工作的阻力在極短的時間內便降到了最低，那些曾經試圖透過各種手段拖延或規避的貴族們，都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出了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選擇。
……
昊天宗。
訊息傳到昊天宗據地時，五長老正站在議事廳外的廊下整理幾株新移栽的花木。
他手裡握著那把用慣了的舊花剪，正準備修剪一根橫生的枝條，傳令的弟子快步穿過迴廊，在他面前停下腳步，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快意。
「五長老！查完了！伊娃夫人那邊已經結束了對那些貴族勢力的全面清查，有幾十家被查封了產業，還有十幾家核心成員被發配去修路修橋了。」
五長老手中的花剪頓了一下，然後他緩緩放下剪子，接過那份傳令弟子遞來的抄報，目光從那些條目上快速掃過，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好！好！好！」他連說了三個好字，聲音比平時響亮了不少。
七長老從正廳里走出來，看到五長老那副模樣，便知道那些貴族勢力多半是吃了大虧。
他走到五長老身邊，接過那張抄報掃了幾眼，嘴角也微微上揚。
「伊娃夫人做事向來是這樣，要麼不動，一動就是連根拔起。」
五長老將那張抄報折好收入懷中：「那些貴族之前扣押我們的礦石、關停我們的商鋪、抓我們的人，沒想到自己會有這麼一天吧。」
二長老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他們最大的錯誤，就是以為那些手段能影響到我們。」
五長老轉過身，看到二長老正緩步從迴廊另一頭走來，手中端著一杯熱茶，姿態從容，和往日並無不同，但那雙眼眸中的光芒比平時亮了一些。
二長老在廊下站定，目光落在五長老和七長老身上：「現在那些勢力已經翻不起什麼浪了。我們接下來只需要穩住局面，把之前被耽擱的產業重新理順就好。」
五長老點了點頭，又問：「那之前扣押我們貨物的那幾家，現在貨物都放行了嗎？」
「都放行了。」七長老接過話頭，「不僅放行了，有幾家還主動派人來賠禮道歉，說之前是下面的人辦事不力。」
五長老冷哼一聲：「辦事不力？他們倒是會找藉口。」
七長老擺了擺手：「不用跟他們計較這些。現在他們知道疼了，接下來自然會老實很多。」
五長老沒有再說什麼，但在轉身走回議事廳時，他腳步確實比平時輕快了不少。
……
弗蘭德和玉小剛的住處。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只剩下幾片枯黃的葉片掛在枝頭，在午後的微風中輕輕晃動。
石桌上攤著一張剛拆開的信封，信封邊緣被弗蘭德反覆折過，邊角已經有些發毛。
弗蘭德坐在石凳上，雙手撐在膝蓋上，目光落在玉小剛手中那張嶄新的教師資格證上，像是要從那張紙上找出什麼隱藏的秘密來。
那張教師資格證的封皮是深藍色的，質地硬挺，封面正中燙著金色的「教師資格證」字樣，邊緣處壓著一圈細密的紋路，拿在手裡有一種沉甸甸的質感。
弗蘭德忍不住伸出手：「小剛，你再給我看看。」
玉小剛將教師資格證遞給他，弗蘭德接過來，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指尖沿著封皮邊緣的金色紋路摸過去，又翻開內頁確認了一下上面的名字和編號，然後才將證書合攏，放回桌面上。
「這下總算有個證了。」弗蘭德的聲音比方才輕快了不少，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腹部，目光落在頭頂那片被枝葉切割成碎片的天空上。
「現在教師資格證也有了，學院應該可以開張了吧？」
玉小剛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弗蘭德的目光從那片天空上收回來，落在玉小剛身上，他能感覺到自己臉上那種剛剛浮現的輕鬆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怎麼了？還是不行？」
「現在還是不能建學校。」玉小剛的聲音平穩。
「教師資格證只是辦學條件中的一項，不是全部。就算我們這邊有證，學院的場地標準、課程設定、師資配比、行政架構，每一項都必須達到童話帝國教育部規定的最低標準。否則審批根本通不過。」
弗蘭德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張教師資格證，像是在用目光反覆確認上面那個名字的歸屬：「那……我們現在還差什麼？」
玉小剛指了指他身後的方向：「首先，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