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月華低著頭,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那碗已經涼透的湯上,湯麵倒映著她那張比方才更加蒼白的面容,邊緣處有幾縷髮絲垂落下來,在微微顫抖。
她不敢回答。
唐嘯問的是「是誰的」,而那個答案就在桌對面坐著。
那個答案剛剛端起過一碗湯,剛剛放下過一雙筷子,此刻正坐在她對面,沉默得像一尊被風化了的石像。
她怎麼能說出口?
唐月華的手指在袖中緩緩收緊,指甲陷進掌心,帶來一絲細微的刺痛。那刺痛讓她清醒,讓她在那一瞬間壓住了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衝動。
哪怕她再渴望和唐昊在一起,哪怕她已經在那個夜晚將自己交付給了那個男人,哪怕她腹中此刻正孕育著她們的血脈——她也絕不敢將「亂倫」這兩個字,告訴自己的親哥哥。
唐嘯是昊天宗的宗主,是昊天宗一脈的脊樑。
他可以容忍妹妹未婚先孕,但他絕不可能容忍,那個讓妹妹懷孕的男人,是他們的親兄弟。
唐月華太了解自己的大哥了。
他平日裡溫和沉穩,可在涉及家族倫理和宗門聲譽的大是大非面前,他比任何人都要固執,比任何人都要鐵面無私。
如果讓他知道這個孩子的父親是誰,他會怎麼做?
將唐昊逐出宗門?
將她逐出宗門?
還是將這件事壓下來,讓所有人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無論哪一種,都不是唐月華想要的。
所以她只能沉默。
唐昊坐在唐月華對面,從孟醫師說出那句話之後便沒有動過。
他的目光落在唐月華那張低垂的臉上,落在那碗被她放下之後就再沒碰過的湯上,落在她微微蜷縮的手指上。
整個人的精神恍惚了。
他聽得見唐嘯的聲音,聽得見孟醫師離開時的腳步聲,聽得見偏廳外走廊里偶爾傳來的弟子交談聲,但那些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厚重的布簾,模糊而遙遠。
他腦子裡反覆迴響的,只有孟醫師那句話——「已經三個多月了。」
三個多月。
唐昊的指尖在桌沿邊緣無意識地摩挲著,指腹在粗糙的木面上來回滑動,如同在反覆確認某個已經無法改變的事實。
那天早晨他從唐月華的床上醒來時,陽光透過窗紙落在她散開的髮絲上,他以為自己會像從前無數次從醉夢中醒來那樣,把一切歸咎於酒精,然後繼續喝下一壇,讓那些畫面沉到記憶的最底層。
可現在他知道了。
那個夜晚沒有隨著酒醒而消失。它在唐月華的身體裡扎了根,正在一天天地長大,將在幾個月後變成一個活生生的孩子。
唐昊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卻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唐嘯看著唐月華那副沉默的模樣,等了好一會兒,見她始終沒有開口的意思,終於緩緩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卻帶著一種只有身為長兄才會有的複雜。
有擔憂,有無奈,也有一絲被隱瞞的失落。
「月華,」唐嘯的聲音比方才柔和了許多,語氣如同在勸一個不願開口的孩子,「大哥不是要逼你說。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你願意和誰在一起,那是你的自由。」
他頓了頓,將交疊的手掌攤開,擱在桌面上:「但大哥得把話說清楚。我不反對你戀愛,也不反對你成家,只是不能無名無分。」
唐月華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
唐嘯沒有注意到她那細微的變化,只是繼續說了下去,語氣比方才更加平緩,像是在用那種平緩來讓氣氛鬆弛一些:
「你的年齡不算小了。從前我就時常想著,你什麼時候能遇到一個合適的人,安安穩穩地成個家。
後來回了昊天宗,我也托人給你介紹了幾個,有宗門裡的長老子弟,也有外面交好的家族嫡系。可你一個都沒看上,見一面就沒了下文。」
他搖了搖頭,像是回憶起了那些被唐月華婉拒的見面:「我知道你心裡有事,你不願意說,大哥也不逼你。可如今你有了身孕,這件事就不能再拖下去了。」
唐嘯說到這裡時,目光落在唐月華那張低垂的臉上,語氣比方才多了幾分鄭重:「不管那個男人是誰,你都該讓他站出來,給你一個名分。如果你不方便說,大哥替你去談。
再怎麼說,你也是昊天宗的大小姐,是唐嘯的妹妹。就算對方來頭再大,也不該讓你一個人擔著這件事。」
唐月華終於抬起了眼帘。
她的目光越過唐嘯的肩頭,落在對面那張沉默的臉上,唐昊依舊坐在原位,如同被什麼無形的東西釘在了椅子上,一動不動。
她看了他一眼,只有短短的一瞬,然後便收回了目光。
「大哥,不用了。」唐月華的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卻帶著一種如同被反覆壓平的篤定。
「這是一場意外。這件事,讓我自己處理就好。」
唐嘯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顯然不滿意這個回答。但他的目光在唐月華臉上停留了片刻,看到了那雙低垂的眼眸,看到了那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面容,看到了她微微攥緊的袖口,那些追問的話便沒有再說出口。
「好吧。」唐嘯最終開口,語氣比方才低了一些。
「你不願意說,大哥也不逼你。但你要記住,昊天宗還在,我這個大哥還在。」
他頓了頓,轉頭看了一眼坐在對面的唐昊。
唐昊的姿勢沒有任何變化,依舊坐在原位,手中沒有拿起筷子,面前那碗湯已經徹底涼透了,湯麵上浮著一層凝脂。
他的目光有些散,像是落在那碗湯上,又像是透過那碗湯看著什麼更遠的東西。
唐嘯注意到唐昊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以為他只是被這個訊息震驚到了。他朝著唐昊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昊弟,你說句話。月華如今這樣,我們做兄長的總不能什麼都不做。」
唐昊的肩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像是被人從某種深度沉浸的狀態中強行拽了出來,目光緩慢地從那碗湯上移開,落在唐嘯臉上,又轉向唐月華。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嗯。」
「嗯什麼嗯。」唐嘯皺了皺眉。
「你說,這個孩子的事怎麼辦?月華不肯說那個男人是誰,難道我們就這樣干看著?她一個人拉扯一個孩子,以後在宗門裡怎麼抬得起頭?」
唐昊的目光在唐月華臉上一停,又飛快地移開了。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斟酌措辭,卻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唐月華坐在原位,看著唐昊那副慌亂失措的模樣,心中那點被壓在深處的失落又浮了上來。
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異樣,只是重新端起了面前那碗涼透的湯,湊到唇邊抿了一小口,然後放下。
「大哥,我說了,這件事我自己處理。」她的聲音依舊平穩,「你不用為難二哥。」
唐嘯沉默了片刻。
他坐在主位上,目光從唐月華臉上移到唐昊臉上,又移回來,像是在反覆權衡什麼。
最終,他緩緩靠回椅背,雙手交疊擱在腹部,開口時語氣比方才緩和了許多,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行。你不願意說那個男人是誰,那就不說。但你肚子裡的孩子,不能沒有父愛。」
唐月華握著湯碗的手指微微一緊。
唐嘯看著她的側臉,繼續說了下去,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偏廳里格外清晰:
「這孩子就姓唐。有我和昊弟在,必不會讓這個孩子缺少父愛。」
偏廳里安靜了片刻。
唐昊的肩頭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繃緊了一分,又很快鬆了下去。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雙手。那雙手在微微顫抖,他把它們攥成拳頭,又慢慢鬆開。
唐嘯此刻的心思都在唐月華身上,目光落在她那張低垂的面容上,等著她的回應,根本沒有注意到對面唐昊那些細微的動作。
「月華,你說呢?」唐嘯問。
唐月華沉默了很久。
她低頭看著面前那碗湯,湯麵上那層凝脂已經徹底凝固了,邊緣處翹起一片薄薄的膜。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了一下那片凝脂的邊緣,又收了回來。
「好。」她說。
只有一個字,聲音很輕,卻讓偏廳里那層緊繃的氣氛終於緩緩鬆弛了下來。
唐嘯微微鬆了口氣,端起桌上的酒碗,將碗中已經涼透的酒一口飲盡,然後站起身:「那就這樣定了。你先好好休息,調養身體。其他的事,我來安排。」
……
明月城,城東行政區。
暮色從城牆上方壓下來,將整條街道染成一片沉靜的灰藍色。
街道兩側的商鋪大多已經上了門板,只有零星幾家還亮著燈,夥計們正在做著最後的打烊準備。
掛在屋簷下的魂導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暖黃色的光暈灑落在青石板路面上,拉出往來行人長長的影子。
朱竹清從政務廳的石樓里走出來時,天邊最後一線晚霞正在退去。
她將手中最後一份卷宗歸入儲物魂導器,抬手按了按有些發僵的脖頸,然後沿著那條走了無數次的街道朝住處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不快,步子也輕,黑色的勁裝幾乎融進了暮色的陰影里。
街道上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趕著出城的商販推著貨車從她身旁經過,車輪碾過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很快便被夜風吞沒。
朱竹清走到城東主街與一條小巷的交叉口時,腳步忽然頓住了。
小巷口的牆根下,蜷縮著一個人影。
那人裹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麻布衣,膝蓋幾乎頂到了下巴,整個人縮成一團,後背靠著冰冷的磚牆,腦袋低垂著,亂蓬蓬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半截沾滿灰垢的下巴和一雙擱在膝蓋上的手。
那雙手瘦得皮包骨,指節粗大,手背上橫著幾道已經結痂的暗色裂口。
在他面前的地面上,歪歪扭扭地擱著一隻缺了口的破碗,碗底朝天,裡面什麼都沒有。
朱竹清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她有些詫異。
自從伊娃女皇推行新政以來,廢除奴隸制、禁止人口買賣、鼓勵生育、義務教育全面鋪開,普通百姓只要肯幹活,至少都能分到一塊土地或一份工作。
不說大富大貴,至少溫飽是不成問題的。
明月城是童話帝國的皇城,是政令最先推行、也執行得最徹底的地方。天子腳下,居然會有乞丐?
朱竹清站在原地看了那乞丐幾息。她注意到那人雖然蜷縮著,但身形骨架比普通乞丐要寬大不少,肩寬腰窄的輪廓在那件破麻布衣下若隱若現。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走了過去,打算問清楚情況。
她剛走到跟前,還沒來得及開口。
那個乞丐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抬起了頭。
亂發下面露出一張瘦削到近乎脫相的面孔,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皮膚上糊著一層灰黑色的污垢,嘴唇乾裂起皮,下巴上長著一叢雜亂的長須。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那雙眼瞳在昏暗中泛著一種奇異的微弱光澤,像是兩枚被埋在灰燼里的暗色寶石。
那雙眼瞳在看到朱竹清臉的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
乞丐整個人的身體都僵住了,那根根分明的脊骨像是被人從背後抽緊了似的繃成一條線。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含混的氣音,像是某個名字的第一個音節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然後他猛地低下頭,將臉埋進膝蓋里,同時抬起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朝著朱竹清的方向用力揮了揮,聲音嘶啞而急促:「走開……走開!別過來!」
朱竹清的腳步停住了。
她看著那個拼命把自己縮成一團的乞丐,看著他那隻揮動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的舊傷和新痕,眉頭皺得更緊了。
明月城是皇城,治安向來極好,一個乞丐見到她這個穿著政務官制服的人,正常的反應應該是求助或者躲避,而不是這種近乎驚恐的驅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