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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9章 戴沐白

2026-09-17 13:21:12 作者: 無端風淺

  朱竹清心中掠過一絲警惕。

  這個人不對勁。要麼是身上揹著什麼事,要麼是有人指使他在這裡做什麼,要麼就是明月城裡混進了什麼不該有的人。

  朱竹清沒有後退。她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那乞丐聽到腳步聲逼近,身體猛地一彈,像是被燙到了一樣從牆根處彈了起來,腳步踉蹌著朝小巷深處退去,一邊退一邊啞著嗓子喊:「別過來!你別過來!」

  朱竹清的眉頭鎖緊了。

  她沒有再猶豫,身形一閃,如同一道黑色的幽靈般掠出,瞬間便貼到了那乞丐的身側。

  她的手刀精準地切在那人的後頸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只用了一分勁,足以將對方擊暈,又不會造成任何實質傷害。

  那乞丐的身體一軟,向前栽倒。朱竹清伸手抓住他的後衣領,將他整個人提住了,沒有讓他直接摔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張被亂發遮住大半的面孔,確認對方只是暈了過去,呼吸平穩,沒有大礙。

  然後她抬起頭,朝著巷口的方向掃了一眼。

  明月城的夜巡隊恰好從主街盡頭拐了過來,一隊穿著深藍色制服的巡邏魂師正沿著街面緩步走來,為首的是一個面容方正的中年人,腰間挎著一柄制式短刀。

  朱竹清朝他招了招手,那中年人愣了一下,快步走了過來。

  「朱竹清大人?」那巡邏隊長顯然是認得她的,態度恭敬,「這是怎麼了?」

  朱竹清將手中提著的乞丐交給了對方:「這個人有些問題。在皇城腳下乞討,見到我就趕我走,行為反常。帶回去問清楚情況。」

  巡邏隊長接過人,一揮手,身後兩名隊員上前將昏迷的乞丐架住。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張髒污的面孔,皺了皺眉:「大人放心,我們這就帶回去審問。」

  朱竹清點了點頭,目送那隊巡邏魂師架著人消失在街道盡頭,才收回目光。

  她站在巷口,沉默了片刻,總覺得剛才那雙眼睛在記憶里留下了一道模糊的痕跡,像是曾經在哪裡見過,但怎麼都想不起來。

  她搖了搖頭,將那個念頭從腦海中甩出去,轉身繼續朝住處走去。

  ……

  審訊的結果在第二天上午便送到了朱竹清的辦公桌上。

  她翻開那份簡短的報告,目光掃過第一行,手指便停住了。

  戴沐白,男,原星羅帝國三皇子,武魂邪眸白虎,魂力已廢。於魂師大賽結束後被星羅大皇子戴維斯俘獲,廢其魂力,充入奴籍。

  後星羅覆滅,輾轉被販於多個貴族莊園為奴。伊娃女皇廢除奴隸制後恢復自由身,獲發安置金。因不善理財,月余即耗盡,無技傍身,無親可投,遂流落街頭。

  朱竹清坐在辦公位上一動不動,手中的報告紙被她捏得微微發皺。

  戴沐白。

  她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這個名字了。久到如果不是這張報告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她甚至以為自己早就把這個名字從記憶里徹底抹去了。

  

  多年前在史萊克學院的那些日子,那個金髮異瞳、桀驁不馴的少年,那個在索托城花天酒地、在訓練場上懶散敷衍的男人,那個和她之間有婚約的未婚夫。

  後來在魂師大賽上,他被戴維斯當眾擊潰,敗得狼狽不堪。

  當天夜裡,他連夜逃離武魂城,卻被戴維斯的人截在了官道上。

  再後來,她就不知道他的下落了。

  星羅覆滅,她被捲入了更大的亂局裡,在戰爭中掙扎求生,最終在明月城安頓下來,在政務廳有了一份安穩的工作。

  而戴沐白,則輾轉於一個又一個奴隸主的莊園,從星羅皇子變成了一個連名字都不配擁有的奴籍之人。

  直到伊娃廢除奴隸制,他才重獲自由。

  可他自由了,卻不知道該怎麼活。

  朱竹清放下那份報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街道上,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昨晚那張消瘦到脫相的面孔,想起那雙在灰垢下面泛著奇異微光的異色眼瞳,想起他看到她時那瞬間收縮的瞳孔和拼命揮動的手臂。

  他認出了她。

  而她沒有認出他。


  朱竹清緩緩閉上眼睛,又睜開,將那份報告重新拿起來,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

  「戴沐白,」她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你連自己都活不明白了嗎?」

  ……

  明月城東,一處偏僻的里巷深處。

  一間低矮的出租屋中,戴沐白蜷縮在角落的草墊上,身上那件破麻布衣已經被換成了乾淨的粗布短褐,頭髮也被梳洗過,露出一張雖然消瘦但五官輪廓依舊分明的面孔。

  昨晚那隊巡邏魂師把他帶回衙門後,例行詢問了一番,發現他既無犯罪前科,也無任何反抗行為,只是一個普通的流浪者,便按照流民安置條例做了登記,然後把他送到了這間臨時安置房。

  屋子裡只有一張草墊、一個水壺、一床薄被,牆角還放著一小袋乾糧。

  安置房的管事告訴他,他可以在找到工作之前在這裡暫住,每天還能領一份免費的口糧。

  戴沐白坐在草墊上,背靠著牆壁,目光落在對面那面灰白色的牆壁上。牆皮已經斑駁脫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粗糙的灰泥層,幾道細長的裂紋從牆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他腦子裡很亂。

  昨晚看到朱竹清的那一瞬間,他的第一反應是逃。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那種反應,但他當時的感覺只有一個,不能讓她認出自己。不能讓她看到自己這副模樣。

  一個被廢了魂力的廢人,一個在泥潭裡滾了多年的奴隸,一個連乞丐都做不好的人。

  戴沐白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微微顫抖。

  他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這個樣子。不想讓她知道,當年那個在史萊克學院裡桀驁不馴、在索托城花天酒地的戴沐白,如今連口飯都吃不上,要靠皇城的救濟才能睡上一覺。

  他原本還有最後一點東西。

  那點東西是他在奴隸制廢除後分到的安置金,不多,但他本來可以用它做點小買賣,或者買幾畝薄田,至少餓不死。

  可他不會。他從來就不會。

  在星羅皇宮的時候,錢有管事的人管,在史萊克的時候,錢有僕從,在奴隸莊園的時候,他根本不需要錢。他這輩子就沒學會怎麼管錢。

  所以那點安置金很快就花完了。

  他試著去找過活干。

  可他魂力被廢,身體虛弱得連一袋糧食都扛不動,去碼頭沒人要,去礦場沒人要,去餐館刷碗人家嫌他太慢。

  那些在曾經落下的舊傷在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有時候疼得他整個人蜷在地上起不來。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所以他只能在街頭流浪,靠偶爾路過的好心人施捨一口吃的。

  可他連乞討都做不好,白天縮在巷子裡不敢見人,只有天黑之後才敢挪到城牆根下那塊稍微避風的位置。

  ……

  第二天下午,朱竹清坐在政務廳自己的辦公位上,面前攤著一份關於流民安置計劃的補充方案,但她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戴沐白的檔案報告上,已經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旁邊傳來寧榮榮的聲音:「竹清,那份流民報告有問題嗎?你盯了一上午了。」

  朱竹清回過神來,將那份報告合上,放在桌角。她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榮榮,你認識戴沐白嗎?」

  寧榮榮放下手中的筆,側過頭來,有些意外:「戴沐白?星羅那個三皇子?我當然知道。怎麼了?」

  「他在明月城。」

  寧榮榮愣了一下。

  朱竹清將那份報告遞過去。寧榮榮接過,翻開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複雜,又從複雜變成了一聲極輕的嘆息。

  「他以前是史萊克七怪的隊長。」寧榮榮放下報告,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後來在魂師大賽上輸給了戴維斯,之後就再沒訊息了。我以為他……已經不在了。」

  朱竹清沒有接話。

  寧榮榮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起了什麼,目光在朱竹清臉上停了一瞬:「你和他……以前是不是……」

  「沒什麼。」朱竹清站起身,將那份報告收入抽屜里,「我去一趟安置房。」

  寧榮榮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朱竹清走出政務廳時,午後的陽光正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

  她沿著那條通往城東安置區的街道走去,步伐比平時快了幾分,但走了一段之後,又漸漸慢了下來。

  她在安置區門口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有進去。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和他之間有過婚約,但她從未正眼看過他。

  她厭惡他的花天酒地,厭惡他的輕浮放縱,厭惡那個將她和他綁在一起的命運。

  那些年她在史萊克學院裡拼了命地修煉,很大程度上就是為了能夠有一天,不再需要依附於任何人而活。

  後來她做到了。她掙脫了星羅的枷鎖,在童話帝國有了自己的位置,有了可以養活自己的能力。

  而戴沐白,那個曾經趾高氣昂的皇子,如今卻淪落到了要靠救濟才能活下去的地步。

  朱竹清站在安置區的門口,風吹動她黑色的長髮,將幾縷碎發拂到臉側。她攥了攥拳頭,又緩緩鬆開。

  最終她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走了回去。

  她什麼都沒做。

  她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

  那份報告被她鎖進了政務廳的檔案櫃裡,和其他那些歸檔的卷宗放在一起。

  她告訴自己,他只是一個普通的流民,她會按照制度給他安排一個去處,給他找一份能餬口的工作,然後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其他的,她不想多想。

  ……

  安置房裡,戴沐白坐在草墊上,面前擺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粥。

  那是安置房管事剛剛送來的晚飯,白米粥里加了幾片菜葉和一點鹽,味道寡淡,但比他在街上討來的那些殘羹冷炙要好得多。

  他端起碗,抿了一口,將那股溫熱咽下去。

  粥很暖。暖得他眼眶有些發酸。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屋裡沒有點燈,只有門外走廊里那盞昏黃的魂導燈透過門縫漏進來的一線光,勉強照亮了牆角那袋還沒拆開的乾糧。

  戴沐白把碗裡的粥喝盡,將空碗擱在地上,然後重新靠著牆壁蜷縮起來。

  明天,安置房的管事說會給他安排一個活兒,是去城外的倉庫做清點員,不需要多少力氣,但要識字、要會算帳。

  他會寫字,也會算帳,在星羅皇宮的時候那些東西他都學過。

  他還有用。

  哪怕只是一個倉庫清點員的活兒,他也能幹。

  戴沐白閉上眼睛,把臉埋進膝蓋里。他想起昨天朱竹清站在巷口時的樣子,想起她穿著政務官制服走過街道時的步伐,想起她低頭看他時那雙清冷如冰的貓眸。

  她認出他了嗎?

  應該沒有吧。他現在這張臉,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在索托城大斗魂場裡意氣風發的少年了。

  那就好。

  戴沐白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窗外的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蜷縮的身影上投下一道極淡的銀白色。

  明月城的夜晚依舊安靜。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唐月華獨自坐在自己的房間裡,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帳冊,目光卻落在窗外的月光上。

  月光從窗紙的縫隙間擠進來,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細長的銀白色光斑,光斑的邊緣處有幾粒細微的塵埃在緩慢地漂浮著。

  唐月華的視線追著那些塵埃移動了一陣,然後又緩緩收回來,落在帳冊上。

  她翻過一頁,指腹在紙面上輕輕划過,目光掃過那些工整的記錄,但她什麼也沒有看進去。

  那些數字在唐月華的視野中只是一排排模糊的符號,既不連成意義,也不構成任何需要她處理的問題。

  唐月華將帳冊重新合上,擱在桌角,然後把雙手交疊擱在膝上,低頭看著自己潔白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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