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擦了擦眼淚,「清清還在城北的精神病院。醫生說清清受了太大的刺激,精神失常了,誰都不認識。」
「那醫生有沒有說,她這病還能不能治好?」張家樹的聲音很平靜,握著信封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了。
「醫生說,要看情況。清清的腦子裡有一塊淤血壓住了神經,如果淤血能散開,說不定能恢復一些記憶。要是散不開……」林母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了起來。
張家樹的心猛地一沉。
恢復記憶。
這四個字像一記重錘,砸在他心上。
「林嬸,你別難過。」他勉強扯出一絲笑容,「林清一定會好起來的。對了,她有沒有跟人說過什麼?比如她為什麼會去火車站,為什麼會被人……我聽說我們家小建的失蹤,也跟她有點關係。」
他故意沒有說下去,等著林母接話。
林母搖了搖頭,「對不起啊,張幹事,小建的事兒,我們一點都不清楚,公安同志也沒說……現在清清誰都不認識,見了人就躲,連我和她爸都不認。醫生說,她現在就像一張白紙,什麼都忘了。」
張家樹暗暗鬆了口氣。
什麼都忘了。
那就好。
「林嬸,你多保重。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來找我。」他又叮囑了幾句,這才轉身離開。
走出去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林母還站在那裡,手裡攥著那個信封,佝僂著背,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老樹。
張家樹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
林母每天都會去醫院看女兒,風雨無阻。
從大雜院到城北的精神病院,要轉兩趟公交車,來回將近三個小時。
她不嫌遠,也不嫌累。
她只是放不下女兒。
林清被安排在一間單人病房裡,窗戶上裝著鐵欄杆,門從外面鎖著。林母每次來,都要先在門口站一會兒,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
林清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縮在角落裡,眼睛直直地盯著對面的牆壁,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什麼。
「清清,媽來看你了。」林母推門進去,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小孩。
林清沒有反應,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林母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伸手去握她的手。林清像被燙了一下,猛地縮回去,整個人往牆角縮了縮,眼神里全是恐懼。
「別怕,是媽。」林母的眼淚掉了下來,「清清,你看看媽,媽來了。」
林清還是不說話,只是抱著膝蓋,身體微微發抖。
林母擦了一把眼淚,從包里拿出一個蘋果,削了皮,切成小塊,放在碗裡,遞到她面前。
「清清,吃蘋果,你最愛吃的。」
林清的目光落在碗上,又移開了。
她沒有伸手去接,甚至沒有任何反應。
林母就這樣坐了一個下午,陪著女兒說話,說村裡的趣事,說她小時候的事,說那些她應該記得卻再也想不起來的事。林清始終沒有回應,像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
天快黑的時候,林母起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回過頭說:「清清,你還記不記得張幹事?就是街道辦那個,以前跟你挺熟的。
他很關心你的情況,還給了媽錢,說是給你看病用。人家張幹事真是好人啊,非親非故的,還惦記著你。」
林清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
林母沒有注意到,她已經走出了病房,門在身後關上了。
走廊里響起她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病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叫。
林清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眼睛還是直直地盯著牆壁,但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動,像是在念叨什麼。
仔細聽,才能聽清那兩個字——
「張家樹。」
……
林母第二天來的時候,醫生跟她說起了林琴的病情。
「你昨天陪患者說話,是不是提到了一個對她很重要的人?」醫生問道。
林母有點懵,昨天她跟女兒說話,提到了好多人,她怎麼知道哪個人對女兒很重要?
醫生提醒道:「好像叫什麼……家樹。值班的護士說,林清半夜坐在床上叫這個名字,叫了一晚上。」
「什麼?!清清叫了一晚上的家樹?」林母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
主治醫生姓周,四十多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很和善,他十分肯定地對林母道:「這個人顯然讓患者記憶深刻,如果這個人能來醫院跟我們配合,一起參與對林清的治療,說不定能起到很好的效果。」
「那個人是誰?跟林清什麼關係?」
「是我們街道辦的幹事,也是我們住一個大雜院的鄰居,他姓張,叫張家樹。」林母說,「清清以前在街道辦當臨時工,跟張幹事挺熟的。張幹事人好,清清出事後還來特意來過問她的情況,給了我錢。」
周醫生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你們家屬看能不能請這位同志來醫院協助治療?患者對這位同志有反應,這是個好現象。」
「真的嗎?」林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家清清能恢復嗎?」
「有這個可能。」周醫生說,「當然,也不能保證一定能恢復。但多一個方案,總比沒有強。」
林母連連點頭,恨不得現在就去找張家樹。
下午,她提了一籃子雞蛋,去了銀帆紡織廠。
門衛詢問過後,知道她是找新來的後勤處副主任,立即殷勤地將她帶去了張家樹的辦公室。
張家樹正在辦公室里喝茶看報紙,聽到有人敲門,抬頭看到是林母,心裡「咯噔」一下。
「林嬸?你怎麼來了?」他站起來,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張幹事,哦,不,應該叫您張主任了,真的是打擾你了。」林母有些侷促地站在門口,手裡提著那籃子雞蛋,「我今天是來求你的。」
張家樹心裡一沉,但還是笑著將她讓進來,「林嬸,你別客氣,有什麼事你說。」
林母將周醫生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末了,拉著張家樹的手,眼淚汪汪地說:「張主任,我知道這要求很過分,但是求求你,幫幫清清吧。你到醫院去看看她,跟她說說話,說不定她就好了。」
張家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林嬸,不是我不願意幫,你看我這裡工作也很忙,這麼大一個廠子,我又新來乍到,最近真的沒有時間……」
「我知道,我知道。」林母連連點頭,「等你有時間去也行,不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