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回大雜院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
林清的嫂子去派出所問訊息,回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腿軟得走不動路,是被鄰居攙著回來的。
「清清找到了。」她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在南方,被人賣了。」
院子裡的人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問。
「在哪找到的?人怎麼樣?」
「有沒有受委屈?」
「那些天殺的,該千刀萬剮!」
林清的嫂子沒有回答。她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很快就濕了一片。
「到底怎麼了?你說話啊!」有人急了。
「清清她……」林清的嫂子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她瘋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炸開了鍋。
「瘋了?怎麼瘋的?」
「是不是被人打了?」
「那些畜生對她做了什麼?」
林清的嫂子只是搖頭,一個勁地哭,什麼也說不出來。
後來還是派出所的民警來了一趟,大家才知道大概。
林清被賣到南方一個偏僻的山村,給一個五十多歲的光棍當媳婦。
她跑了好幾次,每次被抓回去都是一頓毒打。
最後一次被抓回去,那光棍將她關在豬圈裡,跟豬同吃同住,整整關了七天。
等被人找到的時候,她已經不認識人了。
「她現在人在哪?」有人問。
「送精神病院了。」民警嘆了口氣,「醫生說,是受了太大的刺激,能不能恢復,不好說。」
林清的母親聽到訊息,當場就暈了過去。
她的父親蹲在牆角,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抽著抽著就哭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蹲在那裡哭得像個孩子,看得人心酸。
大雜院裡的人議論紛紛,有人罵人販子喪盡天良,有人嘆氣說林清命苦,也有人的目光躲躲閃閃,不敢往張家的方向看,即便現在張家已經搬走了。
……
張家樹是在紡織廠知道這個訊息的。
現在他已經過上了一杯茶,一張報紙坐一天的清閒日子,正好他的辦公桌上有個電話,便起了心思給汪曉曉打個電話去聊幾句。
畢竟這年頭也只有銀帆紡織廠這樣的大單位才安裝了電話,普通人想要打電話只能去郵局。
張家樹現在辦公桌上就有一部電話,這讓他感覺自己已經是人上人了。
想想街道辦也只有陳主任的辦公室有一台電話呢!
「喂,街道辦,請問您找誰?」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不是陳主任,也不是汪曉曉,而是另一個街道辦的同事王姐。
「王姐啊,我是張家樹。」張家樹笑著報了自己的名字,果然從電話那頭聽到了王姐驚喜的聲音——
「哎呀,原來是家樹啊?怎麼想到打電話過來啊?你現在已經是大領導了,大忙人啊,打電話過來是找陳主任嗎?她今天去區里開會了,不在呢。」
張家樹剛要說自己找汪曉曉,卻聽到王姐突然壓低了聲音對他道:「家樹啊,你還記得咱們街道辦那個臨時工林清嗎?」
張家樹的心瞬間提了起來,但聲音還是保持著若無其事地試探道:「林清啊,當然記得了,那小姑娘還跟我是一個大雜院的鄰居呢,她不是前段時間回鄉下老家了,就一直沒回來上班嗎?怎麼,她回來了?」
「她沒有回鄉下老家,她是失蹤了!」王姐的聲音壓得更低,還帶著一絲隱秘的興奮,她迫不及待地就要將這個重磅訊息分享給張家樹:「這不,公安把林清給找到了!」
「林清找到了?她去哪兒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握著聽筒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是啊,找到了,在南邊被人賣了,聽說人已經瘋了,找回來就送精神病院了。」電話那頭說。
張家樹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瘋了?確定嗎?」
「確定。林清的嫂子去派出所親眼看到的,回來哭得不行。你說這好好一個姑娘,怎麼就……」那頭的王姐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張家樹已經聽不進去了。
他掛了電話,站在走廊里,手扶著牆,後背全是冷汗。
林清真的是被人拐賣了!
這個念頭像一條蛇,在他腦子裡不斷地盤旋。
她真的瘋了嗎?
她會不會胡說八道些什麼?
她有沒有跟人提起過自己?
她家裡人知不知道是自己讓她帶走小建的?
……
張家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必須去找林家人。
林強夫妻都是老實本分的農村人,因為家裡有個親戚嫁在了京城,還有個街道辦的體面工作,於是跟著沾了光,都來京城謀生活。
林強夫婦倆都謀了個掃大街的臨時工,兒子當兵轉業在機械廠,當了正式工,可惜兒媳婦沒有工作,只能平日裡在街道辦領些紙盒子回來糊,換點零花錢。
而林清則因為是姑娘家,被他們家那個親戚安排在了街道辦打掃衛生,即便是這樣一個活兒,說出去也是十分有面子的,讓林清的嫂子羨慕了好久。
不過這位嫂子也是疼愛小姑子的,想著小姑子有個這樣「體面」的工作,將來可以找個條件好的人家嫁,便從未起過跟小姑子爭那個臨時工工作的心思。
一家人住在大雜院裡,日子雖然過得緊巴巴的,但也算是和睦。
林清出事,對他們家來說,無異於天塌了。
張家樹在大雜院對面的巷口等著,看到林母出來倒垃圾,才走過去。
「嬸兒。」他喊了一聲。
林母轉過頭,看到是他,愣了一下,「張幹事?你怎麼在這?你的傷都好了吧?」
「沒事,都好了。」張家樹笑了笑,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她,「林嬸,我知道林清的事了,心裡很難過。這一點錢,你先拿著,給林清看病用。」
林母看著那個信封,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張幹事,這怎麼好意思……你跟我們家非親非故的……」
「我跟林清曾經也是同事,又是鄰居,這點心意您快收著吧!」張家樹將信封塞進她手裡,「對了,林清現在在哪個醫院?我想去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