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蠻不講理的老太婆,居然會跑來讓自己給她養老,這不是訛詐嗎?
她可憐嗎?
可憐。
可恨嗎?
也可恨。
「進去吧,別看了。」陳主任拉了拉她的胳膊,「這種人,離她越遠越好。」
汪曉曉「嗯」了一聲,轉身回了屋。
紡織廠分給張家樹的房子收回去了,周望弟被趕了出來。
她一個瘸著腿的老太太在京城舉目無親個,該怎麼活?
她原本想著汪曉曉心軟,自己跟她鬧一鬧,哭一哭,說不定汪曉曉就會替家樹養著自己。
畢竟汪曉曉那麼愛自己的兒子不是嗎?
就像當初的熊芬,不也是一直養著自己嗎?
可沒想到有錢人心都是黑的,還說要報警!
周望弟第一次想念起了熊芬這個前兒媳婦的好來。
自從熊芬進了他們張家的門,從沒讓她餓著冷著,更沒讓她幹過一點活兒,連洗腳水都是端到她的床邊,多好的兒媳婦啊!
她要去找熊芬。
周望弟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熊芬住在江家,一大早就堵在了門口。
康姨開門的時候嚇了一跳。
「你找誰?」
「我找熊芬。」周望弟往裡面張望,「她是不是住這兒?」
「你找她什麼事?」
「我是她婆婆!」周望弟理直氣壯地說,「我兒子坐牢了,她得養我!」
康姨的臉色變了,正要關門,熊芬從裡面走了出來。
「讓她進來。」
康姨猶豫了一下,還是讓開了。
周望弟拄著拐杖進了院子,四處打量,嘴裡嘖嘖個不停。
「這院子真不錯,你倒是會享福。」
熊芬站在石榴樹下,看著她,面無表情。
「你來幹什麼?」
「我來找你養老。」周望弟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家樹判了十年,我一個老太太,無依無靠,你不養我誰養我?」
「我跟張家樹已經沒關係了。」熊芬的聲音很平靜,「我們沒有領證,法律上不是夫妻。你找他養你去。」
「你——」周望弟氣得臉都紅了,「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當初要不是你死皮賴臉要嫁給我兒子,我們家會變成這樣?」
熊芬看著她,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只有嘲諷。
「我死皮賴臉?老太太,你摸著良心說,當年是誰跑到我家來提親的?是誰說『芬兒是個好姑娘,我們家樹能娶到她,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周望弟的臉紅一陣白一陣。
「那是以前!現在不一樣了!」
「有什麼不一樣?」熊芬看著她,「你兒子還是你兒子,我還是我。變的是你們的心。」
「你——」
「老太太,我勸你一句。」熊芬打斷她,「你兒子坐牢,是因為他自己貪心,跟別人沒關係。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該好好反思反思,你是怎麼把他教成這樣的。」
「你放屁!」周望弟氣得渾身發抖,「我兒子是被人害的!是被你們害的!」
「你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熊芬轉身往屋裡走,「你走吧,我不會養你的。我連自己都養不活,拿什麼養你?」
「你這個賤人!」周望弟拄著拐杖追上去,「你不養我,我就去告你!」
「你去告。」熊芬頭也沒回,「看看法院會不會判我養你。」
周望弟站在院子裡,氣得直哆嗦,卻拿熊芬一點辦法都沒有。
她罵了一會兒,見沒人理她,只好拄著拐杖走了。
康姨關上門,嘆了口氣。
「這老太太,真是……」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雲綺從書房裡走出來,「熊芬姐做得對,這種人不能慣著。」
康姨搖了搖頭,去廚房忙活了。
熊芬坐在屋裡,聽著外面的動靜,慢慢閉上眼睛。
她不怕周望弟鬧。
她只是覺得累。
心累。
沒過幾天,江宇鑫帶回了一個訊息。
那時熊芬正在做包子,蒸好了就去胡同口支個小攤兒賣。
她的生意不錯,做的大肉包子特別好吃,每天有點事兒做,心裡也不會空落落的。
人總得養活自己,不能一直在江家白吃白住。
「熊芬姐。」江宇鑫站在她面前,臉色很不好看。
熊芬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有小建的訊息了?」
江宇鑫沉默了很久,久到熊芬停下了手裡的活兒,他才開口。
「找到了。」
熊芬站起來,腿有些發軟。
「在哪兒?他還好嗎?」
江宇鑫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熊芬的臉慢慢白了。
「江同志,你說話啊。」
「熊芬姐,小建他……」江宇鑫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他走了。」
熊芬愣住了。
「走了?去哪兒了?」
江宇鑫沒有回答。
熊芬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表情,突然就明白了。
她腿一軟,坐回了凳子上。
「什麼時候的事?」
「我們去晚了三天。」江宇鑫的聲音很低,「他被賣到南方一個村子裡,那戶人家對他不好,打他,不給他飯吃。他生了病,發燒,他們也不送他去醫院。等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熊芬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雲綺從屋裡跑出來,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熊芬姐,你哭出來,哭出來會好受一些。」
熊芬看著她,眼睛乾乾的,一滴眼淚都沒有。
「我不哭。」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失去孩子的母親,「我哭給誰看?小建能活過來嗎?」
雲綺的眼淚掉了下來。
熊芬站起來,推開她的手,慢慢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小雲,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好。」
熊芬關上門。
雲綺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江宇鑫站在她身邊,攬住她的肩膀,沒有說話。
屋裡很安靜,一點聲音都沒有。
熊芬沒有哭。
也許她的眼淚,早就在這些年的苦難中流幹了。
林清是在一個下雨天去自首的。
那天早上,林母像往常一樣給她穿衣服,她突然開口叫了一聲「媽」。
林母的手一抖,眼淚就掉了下來。
「清清,你認得媽了?」
林清點了點頭。
「媽,我想去公安局。」
林母愣住了。
「去公安局幹什麼?」
「我有事要跟公安說。」林清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關於小建的。」
林母看著她,沉默了很久,才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