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倆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車,到了公安局。
林清走進去,對接待的公安說:「我要自首。」
接待的公安愣了一下,把她帶進了審訊室。
林清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
「我叫林清,是我幫張家樹帶走了他的兒子張小建。」
審訊室里安靜了下來,只有筆錄紙翻動的聲音。
「他跟我說,讓我把小建帶去鄉下遠房親戚家裡寄養幾個月,他就能借著孩子被熊芬弄丟的事跟熊芬離婚,然後娶我。」
林清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然後呢?」
「在火車上,我被人拐賣了。」林清抬起頭,看著對面的公安,「小建不知道被帶去了哪兒。」
「我被拐賣後,被那個老男人折磨虐待,後來腦子就一陣糊塗一陣清醒,最近才慢慢想起來。」
「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
林清搖了搖頭。
「沒有。但我說的是實話。」
兩位公安對視了一眼。
「林清,你知道自首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林清點了點頭,「我願意承擔後果。」
林母坐在走廊里,等著女兒出來。
她不知道女兒在裡面說了什麼,但她知道,女兒做了一件正確的事。
門開了,林清被帶出來。
她看了母親一眼,笑了笑。
「媽,對不起。」
林母的眼淚掉了下來,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林清被帶走了。
林母站在走廊里,看著女兒的背影消失,慢慢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她不知道女兒會判多少年。
但她知道,女兒終於不用再做噩夢了。
張家樹的案子重審了。
林清的自首,讓一切有了轉機。
雖然她沒有證據,但她的證詞和之前的精神鑑定報告、熊芬的陳述、被抓捕的人販子的供詞,形成了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法院以遺棄兒童罪、重大過失致人死亡罪,判處張家樹有期徒刑八年,加上之前的受賄罪,合併執行十八年。
張家樹聽到判決的時候,整個人都癱了。
他坐在被告席上,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像一個被掏空了靈魂的軀殼。
法警來帶他的時候,他突然掙紮起來,沖著旁聽席大喊。
「不是我的錯!我沒想過遺棄小建,我只是想讓林清帶他去鄉下寄養,不是我害死的小建啊!」
「小建的死跟我沒關係,你們要抓就去抓人販子啊!還有虐待小建的人,他們才是罪魁禍首啊!」
「憑什麼判我十八年?憑什麼?!」
……
這一次,汪曉曉沒有來。
旁聽席上坐著的人,是熊芬。
她看著張家樹,看著他扭曲的臉,看著他被法警拖走,臉上沒有表情。
她恨他。
恨他害死了小建。
可她突然覺得,恨他也沒有用了。
小建回不來了。
她站起來,慢慢走出法院。
「對不起小建,媽媽當初不該不管你。」
她輕聲說了一句,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周望弟又來了幾次,次次花樣不一樣。
有時是賣慘,有時是道德綁架,有時是怒罵……
熊芬知道周望弟是根本不會放過自己的,因為周望弟如今能指望的就只有她了,可不得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抓著她麼?
於是熊芬從江家搬了出來,去胡同里的大雜院裡租了一間小房子,繼續做她的包子生意。
周望弟有時候來好好說話,她就給周望弟一個包子,要是周望弟找到她鬧,她就啥也不給,也不搭理。
後來周望弟跑去她的包子攤撒潑耍賴,熊芬就將自己的遭遇給大傢伙兒講,惹得大傢伙兒紛紛指責周望弟教出個勞改犯兒子,害了孫子和兒媳。
最後周望弟實在沒辦法,終於是消停了,腿好了之後,居然還知道來幫熊芬賣包子。
熊芬就每天給她幾個包子當工錢,這對前婆媳居然就這樣以一種十分詭異的狀態,在京城繼續生活了下來。
街道辦不是沒去做周望弟的工作,想要將她遣返回鄉下老家,可老太太死也不回,她要在這裡等著兒子出獄。
鄉下老家早已經沒有了一個親人,她回去幹啥?
她也丟不起那個人。
好好的兒子,當大官的兒子,短短時日,就變成了勞改犯。
她是來京城跟著兒子享福的,十里八村都知道,她現在要是灰溜溜地回去,鄉親們的唾沫星子恐怕都要把她淹死了。
在這兒至少還有熊芬跟她做伴兒。
這邊雲綺已經開學了,她在學校里也申請了宿舍,平日裡課緊的時候,就不回江家小院。
江宇鑫休假期也滿了,回了部隊。
江家小院突然便又安靜了下來。
已經習慣了家裡熱熱鬧鬧的康姨,又回到了之前一個人生活的狀態,心裡十分不是滋味,每天也會拿個小馬扎去胡同口的大樹下,望著來來往往的行人,盼著能看到雲綺的身影。
不過雲綺一般都是周末回來,平日裡很少回來。
經常回來的人變成了康小敏。
自從雲綺開學之後,康小敏感覺壓在自己頭上的那座大山又被移走了,江家小院再次變成了她的天下。
因為張家樹被抓的緣故,康小敏在紡織廠也受到了一些波及。
誰讓她在李麗春轉正之後,到處大肆宣揚她跟張副主任關係匪淺,引來周圍人一片羨慕的目光。
可是當張家樹因為毒月餅事件被抓判刑了之後,紡織廠里對他就只剩下罵聲一片。
於是康小敏這個張副主任的「近親好友」就成了眾矢之的。
好多人對康小敏冷嘲熱諷,甚至還有人惡言相向,若不是因為她是女孩子,恐怕還會挨幾頓打。
康小敏終於老實了。
不敢再像之前那也高調,只能在廠里夾著尾巴做人,連職工食堂都不敢去,每天讓李麗春給她打飯菜回宿舍吃。
然而李麗春也不像之前那樣對她予取予求,畢竟她當初給張家樹送了三百塊的紅包,已經算是工作轉正的答謝了。
再說,她手裡也沒剩下幾個錢了,自然不能像之前那樣給康小敏買肉吃。
於是康小敏只能隔三岔五回江家讓康姨給她打牙祭。
這天,康小敏又回來了。
老遠就有胡同里的老鄰居看到了康小敏的身影,便意味不明地沖著康姨笑著道:「唷,你那個侄女又回來打秋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