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省博物院接到上級通知,要選派一批專業技術人員去西北支援一個大型考古專案。
條件很艱苦,要在大西北的黃土高原上待好幾個月,風沙大,缺水,連洗澡都困難。
院裡的人都不願意去,領導們開了好幾次會,都沒有人主動報名。
慕安鴻報了。
劉院長很意外,問他為什麼想去。他說想去鍛鍊鍛鍊,順便做點學術研究。
劉院長很感動,拍著他的肩膀說「安鴻,你真是個好同志」。
王霞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廚房裡洗碗。她的手一滑,一個盤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說什麼?」
「我要去西北了。」慕安鴻站在廚房門口,聲音很平靜,「下個月就走。」
「去多久?」
「不知道,要看專案進度,可能是三到五個月,也可能要一兩年。」
王霞的眼淚掉了下來。
「安鴻,你是不是在躲我?」
「不是。」慕安鴻說,「工作需要。」
王霞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慕安鴻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沒有一絲破綻。
「我也去。」王霞擦乾眼淚,「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慕安鴻的眉頭皺了一下。
「你去幹什麼?你又不懂考古。」
「我去照顧你。」王霞說,「你一個人在外面,我不放心。」
慕安鴻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行,你跟我一起去。」
王霞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答應。
她以為他會拒絕,會找各種理由不讓她去。
可他答應了。
王霞心裡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有高興,也有不安。
她不知道慕安鴻在打什麼算盤。
但她沒有別的選擇。
出發那天,王霞拎著大包小包跟在慕安鴻身後,像個農村老太太進城。
她帶了好幾件棉襖、兩條毛褲、三雙棉鞋,還有一箱子零食和一罐子鹹菜。
慕安鴻看著那些行李,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你帶這麼多東西幹什麼?」
「那邊冷,我怕你凍著。」王霞說,「再說了,那邊的伙食肯定不好,我帶點鹹菜給你下飯。」
慕安鴻沒有說話,拎起自己的行李,頭也不回地走了。
王霞趕緊拎起那些大包小包,跌跌撞撞地跟上去。
火車哐當哐當地開了四天三夜,王霞暈車暈得厲害,吐了好幾次。
慕安鴻坐在她旁邊,看著窗外,一句話也沒說。王霞靠在他肩膀上,他沒有推開,也沒有摟住她,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坐著,像一尊雕塑。
王霞的耐心終究還是在踏上西北這片土地的時候,耗盡了。
她知道慕安鴻就是在用這種冷漠的態度折磨自己。
她也不是個吃素的,她看慕安鴻的眼神少了從前的柔情似水,變得尖銳刻薄了起來。
來啊,不就是互相傷害嗎?
她王霞怕過誰?
就算是不能好好過日子,她也要一輩子綁著慕安鴻,一輩子讓他養著自己!
……
王霞從車上跳下來,一抬頭就看到了一個年輕姑娘俏生生地站在那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夾克,頭髮紮成馬尾,皮膚被曬得黝黑,但五官很精緻,眼睛很亮,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
王霞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
她沒有認出雲綺。
一年前在西洪縣招待所,她見過雲綺一面,但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雲綺那時候還是穿著時髦,漂亮鮮嫩得亮眼的小姑娘,跟眼前的這個皮膚黑了幾度的姑娘判若兩人。
不過王霞很快察覺到了慕安鴻的異樣,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那個年輕姑娘正跟一個中年男人說話,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慕安鴻,你怎麼了?又在偷看小姑娘?」王霞拉了拉他的袖子,嗤笑了一聲:「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啊!」
慕安鴻回過神來,扯了扯嘴角,一臉怒容道:「你這個粗魯的女人!你在胡說什麼?!」
說罷,他拎起自己的包,從那姑娘身邊走過去。
那姑娘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靜,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慕安鴻的心沉了下去。
晚上,王霞在宿舍里收拾東西,慕安鴻不在。
她聽隔壁的人說,慕組長去工地了,今晚不回來。王
霞沒有多問,她知道慕安鴻不想跟她待在一起。
她一個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下午那一幕。
那個姑娘。
慕安鴻看她的眼神。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看心上人的眼神。
王霞的心揪了起來。
她不知道那個姑娘是誰,但她知道,那個人對慕安鴻很重要。
第二天,她去打聽了一下。
副隊長,雲綺,京大考古系的,二十歲,有未婚夫。
王霞鬆了一口氣。
有未婚夫就好。
可她還是不放心。
慕安鴻看她的眼神,太不正常了。
接下來的幾天,王霞注意到慕安鴻總是有意無意地往雲綺身邊湊。
在工地上,他主動跟她討論問題,可人家姑娘根本不搭理他。
在食堂里,他給她打飯,可人家姑娘只吃自己打的飯。
在駐地的院子裡,他找她說話,可人家姑娘一看到他,便轉身就走。
可慕安鴻像啥都不懂一樣,依舊我行我素。
王霞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她知道,慕安鴻還沒有放下那個姑娘。
她去找雲綺,讓她離慕安鴻遠一點。
雲綺說,她跟慕安鴻只是同事,讓王霞放心。
王霞不信。
她怎麼能信?
她親眼看到慕安鴻看雲綺的眼神,那裡面有溫柔、有眷戀、有遺憾,還有她從未見過的光。
那是一個男人看心上人的眼神。
王霞知道自己爭不過雲綺。
雲綺年輕,漂亮,有文化,有前途,還有一個當軍官的未婚夫。
她呢?
三十歲,沒文化,沒工作,沒長相,什麼都沒有。
她唯一有的,就是那張結婚證。
可那張紙,能留住慕安鴻的心嗎?
王霞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失去慕安鴻。
她必須想辦法。
可她能有什麼辦法?
她只能忍。
忍著慕安鴻的冷淡,忍著周圍人的指指點點,忍著心裡那股說不出的酸楚。
她以為只要她忍下去,總有一天慕安鴻會回心轉意。
可她錯了。
慕安鴻不會回心轉意。
他心裡裝著的那個人,從來不是她。
王霞蹲在宿舍的角落裡,把臉埋進膝蓋里,哭得渾身發抖。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她只知道,她已經沒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