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霞變了一個人。
那個從西洪縣招待所一路追到省城、又從省城追到西北戈壁的執拗女人,好像一夜之間被人卸下了胸口那根繃了太久太久的弦。
她不再天不亮就爬起來給慕安鴻燒熱水,不再把他的軍大衣拍得沒有一粒灰,不再蹲在爐子邊把稀飯熬到米粒開花再端到他跟前。
那些曾經讓她像一隻不知疲倦的陀螺般圍著慕安鴻打轉的瑣碎日常,她一樣一樣地丟開了,輕鬆得像是從背上卸下了一整座山。
慕安鴻是在第三天早上才察覺出不對的。
那天他照常六點醒來,枕邊空著——王霞已經連著幾天沒在這張床上睡了。
他坐起身,屋裡冷得像冰窖,爐膛里的火早就熄了,剩下一堆死灰。
桌上沒有漱口水,沒有擠好牙膏的牙刷,沒有用搪瓷缸扣著的熱饅頭。
他坐在床沿上愣了幾秒,然後自己披了外套去水房打水,動作生疏得像第一次做這種事。
他以為王霞又在賭氣。
從前她也這樣鬧過,三天不說話,五天不做飯,但他只要冷著不理她,她總會自己熬不住,重新把那些討好塞回他手邊。
可這一次,五天過去了,十天過去了,王霞始終沒有回頭。
她照常吃飯,照常睡覺,照常在駐地里走來走去,只是不再多看他一眼,有時候兩人在走廊里迎面碰上,她甚至能面無表情地走過去,像他只是一根礙事的柱子。
慕安鴻起初還有些不習慣。
可當他發現這種不習慣並沒有讓他難受,反而像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被人搬開了,胸口那口氣一下子順了。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這很好,她終於想通了。
王霞確實想通了,只是他想的方向不對。
她不再把自己捆在慕安鴻身上了。
那些日子她翻來覆去地想,自己從西洪縣招待所的一個臨時工,折騰到省研究院副院長的妻子,靠的是什麼?
靠的是那張臉,靠的是那股豁出去的勁兒,靠的是她比誰都清楚男人心裡那根最軟的弦在哪兒。
她能用同樣的手段讓慕安鴻栽進去一次,就能讓第二個男人栽進去第二次。
她不需要守著慕安鴻這棵已經枯了一半的樹,她得去找一棵正在往上長的。
她以家屬的身份,申請到了駐地干後勤的工作,每天送飯去給工作人員送盒飯。
借這個機會,她在駐地里轉了好幾天,目光像一把篩子,把二十多個男人的臉一個一個篩過去。
這裡面大部分都是普通的技術員和後勤人員,沒什麼前途,撐死了回地方幹個文化館或者博物館,跟她從前在西洪縣的日子沒什麼兩樣。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劉建國身上。
劉建國蹲在三號探方邊上,正低著頭用小刷子清理一塊陶片。
他動作很慢,一塊巴掌大的陶片清了大半個鐘頭才弄完,弄完之後又拿放大鏡看了好幾遍,才在筆記本上工工整整寫下編號和描述。
陽光從探方上方斜著落下來,照在他那副黑框眼鏡上,鏡片反著光,看不清他的眼睛,但能看到他嘴角微微抿著,一副認真的模樣。
王霞站在不遠處的土坡上看了他一會兒。
她注意到他偶爾會抬頭看一眼旁邊四號探方里的雲綺,那目光停留的時間很短,短到如果不刻意觀察根本發現不了。
但那裡面有一種王霞一眼就能辨認出來的東西,介於羨慕和自愧之間,像一根被壓得很低的樹枝,風一吹就彎下去,卻始終沒有斷。
她想起雲綺路過時隨口說的那句「師兄,你那邊地層記錄我看過了,沒問題」。
劉建國當時笑了笑,那笑容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進水裡,漣漪還沒盪開就散了。
可王霞看得清楚,那裡面有東西,有一根沒有被任何人看見的刺。
這根刺就是她的入口。
她早已經從周圍人的口中打聽到了劉建國的身份。
這個劉建國雖然看上去木訥無趣,但竟然也是京大考古系的高材生,跟雲綺是同一個學校的,且現在已經是研究生。
這樣的學歷,就連慕安鴻都遠遠不如。
王霞在慕安鴻身邊也呆了這樣長一段時間了,自然也知道了一些學歷的含金量。
慕安鴻即便現在還有一個省博院副院長的身份,但他一個省城大學畢業的,在京大研究生面前,也是十分謹慎和客氣的。
王霞於是判定,將來劉建國的成就,一定在慕安鴻之上!
因為他比慕安鴻年輕,比慕安鴻學歷高,就算是家境普通,那又如何?
慕安鴻當初不也是個寡母帶大的泥腿子嗎?
劉建國還是京市人,將來是要回京市的。
京市那是比省城更加繁華的地方,也是她最嚮往的地方。
王霞越看劉建國越順眼,心中開始慢慢籌劃了起來。
第二天中午,食堂里的人散了大半,劉建國一個人坐在角落的桌上吃飯,面前擺著一碗菜糊糊和兩個雜麵饅頭。
王霞端著湯碗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了下來,動作自然得像這一步她已經排練了很多遍。
「劉同志,這湯太咸了,我一個人喝不完,你幫我分擔點?」她把湯碗推到劉建國手邊,碗沿還冒著一點熱氣。
劉建國抬起頭,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後靠了靠,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嚇到了。
「王姐,不用不用,我自己有湯——」他指了指面前那個已經見底的搪瓷缸。
王霞看了一眼那個空缸子,笑了:「你這都喝完了,還說什麼有湯?我這一碗我一個人也喝不完,倒了也是浪費。」
她把湯碗又往前推了推,「你幫我個忙,就當是給我省糧食了。」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劉建國不好再推,只能接過來喝了一口。
確實咸,鹹得他眉頭皺了一下,但還是端著碗喝完了。
他把空碗放回去的時候,王霞已經站起來準備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像是剛想起什麼事——
「對了,你下次在探方里蹲太久記得站起來走兩步,我前兩天看你蹲了一下午,起來的時候腿都打顫了。你們年輕人不把身體當回事,等老了就知道了。」
劉建國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王霞已經走了,工裝外套的下擺在轉角的帳篷布上一掃就沒了影。